劉海峰瞳孔一縮。
把柄。
做文章。
這兩個詞像針一樣扎進來。
他坐在椅子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常年在組織口打轉，什么能碰、什么事碰了要摘帽子，他心里門兒清。
可問題是，白天在廣能廠區，當著那么多企業職工和隨行干部的面，他大手一揮，承諾資金兜底、特事特辦。
現在突然偃旗息鼓，當什么都沒發生過？
這話要是傳出去，別人怎么看他？
往后在市政府，誰還把他這個市長的話當回事？
劉海峰手指一緊，似乎在權衡著什么。
下一秒，他忽然笑了，抬眼盯著張鴻志，意味深長道：“張局長，你是真替我著想，還是拿鄭書記壓我？”
張鴻志心里‘咯噔’一下，臉上的惶恐更甚，“市長，我哪敢！我就是個干活的，誰的話我都得聽。
可這么多錢，趕在這個節骨眼上，您就是把我賣了，我也撥不出來?。 ?/p>
劉海峰沒再說話。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秒針在走。
過了好一會兒，劉海峰擺了擺手，語氣淡下來：“行了，你出去吧?！?/p>
張鴻志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去，帶上門的瞬間，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
門關上。
劉海峰站在窗前，看著樓下張鴻志匆匆鉆進車的背影，眼神陰晴不定。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淮州這潭水，比他想的要深。
找李小南施壓？他立刻否定了這個念頭。
這位常務來的時間，雖然不多長，但明顯已經站穩了腳跟。
施壓只會激化矛盾，反倒顯得他這個市長沒格局、沒手段，傳出去更丟人。
更何況，他搞組織出身，最清楚班子團結的分量，剛到任就和副手撕破臉，以后政府的工作還怎么推？
剩下的路，只有一條——找鄭衛平。
他拿起內線電話：“喂，麻煩幫我接鄭書記辦公室。我是劉海峰，有個廣能電子級技改項目的事，想向鄭書記當面匯報。”
電話掛斷，劉海峰起身，理了理西裝，大步流星地走向市委大樓。
書記辦公室里。
鄭衛平正埋首批閱文件，手里握著鋼筆，神情沉斂。
聽見敲門聲，他頭也沒抬：“進?！?/p>
劉海峰推門進來，手里捧著廣能項目的材料，臉上帶笑：“鄭書記，打擾您了。我來向您匯報一下、廣能電子級多晶硅技改的相關情況。”
鄭衛平放下鋼筆，抬眸看向他，平靜的眼里閃過一絲復雜：“坐下說。”
劉海峰在對面椅子上坐下，沒有直奔主題，反倒先感嘆起了淮州的難處。
“鄭書記，我來這幾天，跑了幾個縣區，也看了幾家企業，感觸挺深?！?/p>
他語氣誠懇，“淮州的底子薄，這些年發展又沒跟上，恕我直言，真是百廢待興??！”
鄭衛平沒接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劉海峰繼續說：“好在還有廣能這個項目撐著。我在青州那會就聽說過，省領導多次點名，說這是淮州產業升級的‘一號工程’?！?/p>
“來了之后實地一看，確實很亮眼……昨天在現場，工人那股子干勁，說實話，挺打動我?！?/p>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里帶了幾分自我檢討：“也正因為這個，我當時腦子一熱，當著那么多人的面，把話說得太滿了。
回來一想，確實欠妥。程序沒走，會沒開，就讓財政局拿錢——這不合適?！?/p>
鄭衛平手里握著茶杯，目光落在劉海峰臉上，像是在分辨這番話的真假。
新市長下去考察這事兒，上午發生的事，下午就傳遍了市委大院。
鄭衛平就算想不知道都難。
說實話，他很不高興。
前幾天剛在會上強調，所有重大事項必須經過市委審議。
這么快就給忘了？
劉海峰迎著那道目光，不閃不避。
“鄭書記，廣能的技改進度，確實到了關鍵節點。企業負責人也說了，就差最后一筆配套資金。
我知道年末財政封賬，程序上有要求，可項目耽誤不起。
一旦錯過明年一季度的試產窗口，不僅影響廣能的發展，省里那邊也不好交代?！?/p>
說到這兒，他話鋒一轉，擺出請示的姿態：
“所以我來向您請示，看看咱們能不能加快一下程序，提前召開政府常務會研究，簡化市委備案流程，爭取在年底前把程序走到位，明年一開賬就立刻撥付資金。
這樣既不違規，也不耽誤項目。”
“海峰同志，”鄭衛平聽了這么多，終于開口，“廣能項目的重要性，我比你清楚。財政的規矩，你作為市長，應該比我明白。”
劉海峰心里一凜，身子微微坐直。
“你剛到淮州，急著推進工作、想做出成績，這個心情可以理解?！?/p>
鄭衛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但我要提醒你，腦子一熱，不是借口。話說太滿，更不能成為無視規矩的理由?！?/p>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敲打之意毫不掩飾。
“前幾天會上，我三令五申，淮州的任何重大決策、大額資金使用，必須經市委研究、按程序推進。
年末封賬更是全省統一要求?！?/p>
“你剛到任，可能記不全，但我希望你記住，在淮州，市委的決定、既定的程序，不是誰隨便兩句話，就能拋開的?！?/p>
劉海峰臉頰微微發燙，指尖攥了攥，想開口辯解，卻被鄭衛平抬手打斷。
“你在組織口干了這么多年，應該比誰都知道，”鄭衛平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極強的壓迫感，“今年審計查得有多嚴。違規撥款的后果有多重，不用我再提醒你吧？”
“不管什么項目，不管是誰，都不能壞了淮州的規矩，更不能留下審計隱患。
不僅你擔不起這個責任，市委也擔不起?！?/p>
這句話，精準戳中了劉海峰的軟肋。
他要不是清楚違規的代價，能被一個財政局長勸?。?/p>
“我知道你今天在廣能當眾表了態，面子上掛不住?！?/p>
鄭衛平語氣稍緩，卻依舊帶著敲打，“但作為市長，面子是自已掙的，不是靠當眾拍板、逼下屬違規掙來的?！?/p>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輕輕推到劉海峰面前，那是年末財政封賬的通知，也是市委關于重大資金決策的相關要求。
“廣能的資金，市委支持撥付，但必須按規矩來。
你回去之后，牽頭梳理項目材料，組織召開政府常務會研究，形成會議紀要后，報市委常委會備案。
程序走到位了，明年財政開賬，資金自會及時撥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