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比想象中更難走。
或者說,根本沒有路。
黃大山在前面沉默地開著道,那把厚重的開山刀在他手里輕巧得像根樹枝,精準地劈開糾纏的藤蔓和橫生的枝杈,清理出勉強能容人通過的縫隙。
我跟在黃玲兒身后,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松軟的腐殖層和濕滑的苔蘚,呼吸依舊有些急促,肺里像是塞了一團濕棉花,之前透支的體力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恢復的。
黃玲兒背著依舊昏迷的盧慧雯,動作卻不見絲毫遲滯,她的腳步輕盈而穩健,仿佛這崎嶇的山林是她家的后院。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冠,在她靛藍色的衣襟和束起的長發上跳躍,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看著她挺直的背影,我心里那股沒著沒落的恐慌,似乎才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停靠的錨點。
玲兒姐在,大山哥在,我們暫時安全了。這個認知像篝火的余溫,微弱卻持續地烘烤著我幾乎凍僵的心臟。
不知道翻過了幾個山頭,穿過了幾片密林,就在我感覺雙腿快要失去知覺,全靠意志機械挪動的時候,前方的景象豁然開朗。
我們站在一處地勢稍高的山坡上,下方,一個寨子靜靜地臥在山坳里。
不是想象中那種與世隔絕的原始村落。青黑色的瓦片,斑駁的木墻,許多吊腳樓依山而建,層層疊疊,屋檐下掛著成串的紅辣椒、金黃的玉米和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草藥。
寨子中央有一片不算大的廣場,立著一根雕刻著復雜鳥獸紋路的圖騰柱,顏色已經有些剝落,卻更顯滄桑。
幾條清澈的溪流從寨子旁蜿蜒流過,水車吱呀呀地轉著。
有雞鳴犬吠,有炊煙裊裊,有穿著靛藍土布衣裳的婦人在溪邊捶打衣物,有光著腳丫的孩子追逐打鬧……一切都充滿了鮮活、踏實的人間煙火氣。
這就是黃家寨。玲兒姐和大山哥長大的地方。
看到寨子的瞬間,我緊繃的神經終于徹底松弛下來,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委屈涌上鼻腔,眼睛都有些發澀。
從女人村開始,到鎖龍井下的亡命奔逃,我幾乎已經忘了“正常”的世界是什么樣子。
“到了。”黃玲兒的聲音依舊平靜,她調整了一下背上盧慧雯的位置,當先朝著寨子走去。
我們的出現,立刻引起了寨民的注意。那些在溪邊勞作、在門口閑談的人,紛紛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目光投向我們。
他們的眼神里帶著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種打量和……警惕?尤其是對我這個明顯是外鄉人的生面孔。
不過,當他們看到走在前面的黃玲兒和黃大山時,那份警惕便化為了恭敬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
不少人微微躬身,低聲打著招呼:
“玲姑娘回來了。”“大山哥。”“玲姐姐……”
黃玲兒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回應,腳步不停,徑直朝著寨子深處一座看起來最大、也最古老的吊腳樓走去。
黃大山跟在她身側,沉默如山,那些探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不到一秒,就會自覺地移開。
我低著頭,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跟在他們身后。
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細密的針,在我背上掃來掃去。
在這里,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外來者,而且,還帶著一身溶洞里的陰寒氣和那個燙手的“樞機”。
吊腳樓前有個小小的院子,用竹籬笆圍著,里面種著些常見的草藥和蔬菜。
一個頭發花白、穿著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衣、身形有些佝僂的老婆婆,正坐在院中的小凳上,瞇著眼睛,慢悠悠地擇著簸箕里的野菜。
“阿婆。”黃玲兒在院門口停下腳步,聲音放緩了些。
那老婆婆抬起頭,露出一張布滿皺紋、卻眼神清亮的臉。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黃玲兒背上的盧慧雯身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然后又掃過我,最后回到黃玲兒臉上。
“回來了?”阿婆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這女娃子……”
“中了陰煞,神魂不穩,需要靜養。”黃玲兒簡短地解釋,背著盧慧雯徑直走進院子,“勞煩阿婆照看幾日。”
阿婆放下手中的野菜,站起身,她的動作看似緩慢,卻異常穩當。
她走到黃玲兒身邊,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翻開盧慧雯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了搭她的腕脈,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了然。
“造孽哦……”阿婆嘆了口氣,搖搖頭,“送到樓上西頭那間空房吧,清凈。我去熬點定魂湯。”
“多謝阿婆。”黃玲兒點點頭,背著盧慧雯上了吱呀作響的木樓梯。
黃大山則留在院子里,開始收拾我們帶回來的少量行李,主要是我的那個破背包。
我站在院門口,有些手足無措。
阿婆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著,那眼神不像其他寨民那樣只是好奇,更像是一種……穿透皮囊的審視。
“外鄉的娃子?”阿婆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
“嗯……阿婆好,我叫何十三。”我連忙恭敬地回答。
“何十三……”阿婆重復了一遍我的名字,眼神似乎動了動,但什么都沒說,只是轉身朝著旁邊的灶房走去,“進來坐吧,站門口像什么樣子。”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跟著走進了院子,在屋檐下一個小馬扎上坐了下來。
院子里的草藥味混合著泥土的氣息,讓人心神莫名安定。
黃大山把我的背包放在我腳邊,看了我一眼,依舊是那副沉默的樣子,然后便拿起斧頭,開始劈柴,動作沉穩有力。
過了一會兒,黃玲兒從樓上下來,對阿婆說道:“阿婆,十三也受了些傷,勞煩您也給看看。”
阿婆從灶房探出頭,手里還拿著一個陶藥罐:“曉得咯,等我把這女娃子的藥煎上。”
黃玲兒走到我身邊,低聲道:“阿婆是寨子里的藥師,也是看著我長大的長輩,醫術很好,你身上的傷讓她看看。
我去見一下族長,說一下鎖龍井和‘鑰匙’的事。”
聽到“鑰匙”兩個字,我心里一緊,下意識地摸了摸腳邊的背包。
黃玲兒看出了我的不安,補充道:“放心,在這里是安全的。
寨子里有祖輩留下的布置,那些不干凈的東西進不來。你先安心養傷。”
她說完,便轉身離開了院子,朝著寨子中央那座最大的吊腳樓走去。
院子里只剩下我,劈柴的黃大山,以及灶房里忙碌的阿婆。
我坐在馬扎上,看著黃大山一下下劈開木柴,聽著灶房里傳來的藥罐咕嘟聲,聞著空氣中彌漫的淡淡藥香,恍惚間有種極不真實的感覺。
幾個小時前,我還在溶洞和山林里亡命奔逃,與邪祟和詭異的“鑰匙”搏命,而現在,卻坐在一個安寧祥和的山寨里,聽著柴火劈啪作響,等著喝一碗定魂湯。
這種強烈的反差,讓我一時間有些無所適從。
腳邊的背包里,那個冰冷的“樞機”沉默著,像一顆埋在我命運里的定時炸彈。玲兒姐去見族長,會說什么?
寨子里關于鎖龍井和“鑰匙”的記載,又到底隱藏著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