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頭愣了一下，下意識回答.
“若是上好的河曲馬，日行三百里已是極限，而且跑個幾天，馬蹄磨損得厲害，就得歇上十天半月，不然馬就廢了。”
這是常識，是所有養(yǎng)馬人的共識。
秦宓指著圖紙上的U形鐵片。
“如果，我把這個叫‘馬蹄鐵’的東西，釘在馬蹄底下呢？它就像是給馬蹄穿上了一雙不會磨壞的鐵鞋。如此一來，別說日行三百里，日行五百里又有何難？而且可以連續(xù)奔襲，不用再擔(dān)心磨損！”
“什么？！”
老王頭整個人都僵住了。
給馬穿鞋？
這個念頭，簡單，粗暴。
是啊！人走路怕磨腳，所以要穿鞋！
馬的蹄子也是肉長的，為什么就不能給它也穿上鞋？！
天才！這簡直是天才般的想法！
秦宓看著他的反應(yīng)，知道魚兒已經(jīng)徹底上鉤了。
他繼續(xù)指向另外兩張圖紙。
“再看這個，馬鞍和馬鐙。”
“尋常騎兵，騎在光溜溜的馬背上，全靠雙腿夾緊馬腹來維持平衡，手上力道十成用不出三成。沖鋒之時，一個顛簸就可能墜馬。”
“可如果有了這個高橋馬鞍，人就能被牢牢固定在馬背上，前后都有依靠。再配上這個馬鏑，讓騎兵的雙腳有了著力點……”
“那騎兵就不再是騎兵了。他們將變成一個個在馬上能站穩(wěn)腳跟的步兵，人馬合一！劈砍，沖刺，力量能比現(xiàn)在大上十倍！騎在馬上開弓射箭，將如履平地！”
“屆時，一支裝備了馬蹄鐵、新式馬鞍和馬鐙的騎兵，將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轟！
老王頭仿佛已經(jīng)看到了一副畫面。
無數(shù)騎兵，腳踩馬鐙，穩(wěn)如泰山地立于飛馳的駿馬之上。他們手中長刀揮舞，卷起漫天血雨。他們張弓搭箭，箭矢如蝗，遮天蔽日！
那不再是騎兵，那是足以碾碎一切敵人的洪流！
“這……這……”
老王頭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原以為，“折疊鍛造”就已經(jīng)是鍛造術(shù)的巔峰，是神技。
可跟眼前這些東西比起來，“折疊鍛造”打造出的寶刀，不過是一件華麗的玩具！
這幾張圖紙上畫的，不是什么新式器具。
這是……這是在鑄造一個王朝的根基！
是足以改變天下格局的無上權(quán)柄！
恐懼？
早就不翼而飛了。
被綁架進(jìn)賊窩的怨氣？
也煙消云散了。
此刻在老王頭心中燃燒的，是身為一個頂級工匠。
在看到超越時代的神作時，那種發(fā)自靈魂深處的狂熱與激動！
“秦…秦公子！此物……此物如何鍛造？！這彎折的角度，這承重的關(guān)鍵點，要用什么模具才能一體成型？還有這馬鐙，看著不大，但要承受一個成年壯漢在馬背上顛簸的全部力量，對鐵料的韌性和強(qiáng)度，要求極高！尋常的鐵料，怕是一沖就斷！”
秦宓笑了。
這個鐵匠，已經(jīng)徹底被自己綁上了戰(zhàn)車。
“王師傅，這正是我請你來的原因。”
“王師傅，你想想，我們平時打鐵，是不是燒紅了砸，砸扁了折，折好了再燒，再砸？”
“沒錯，百煉成鋼，千錘成利器！這是祖師爺傳下的規(guī)矩！”老王頭答得斬釘截鐵。
“但這個法子，太慢，太廢力，而且出來的鋼，好壞全憑師傅的手藝和運氣。”
秦宓搖了搖頭，拋出了一個顛覆性的概念。
“如果我們能讓鐵，像水一樣自己流出來呢？”
“什么？！”
老王頭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鐵水？公子，那可是鐵！不是蠟！要多高的溫度才能把它燒化成水？”
“尋常的炭火，自然不行。”
秦宓走到院中。
用腳在地上畫了一個簡陋的示意圖，一個高聳的爐子輪廓。
“但如果，我們建一個足夠高的爐子，把鐵礦石和煤炭一層一層鋪進(jìn)去，再從下面用風(fēng)箱鼓入大量的風(fēng)，讓火燒得更旺，旺到極致……”
“爐中的溫度，就會高到足以把石頭都燒化。鐵，自然也就化成了水。到那時，我們只需在下面開個口子，金黃色的鐵水就會自己流出來。我們管這叫，高爐煉鋼。”
老王頭順著秦宓畫的圖，整個人都癡了。
他是個鐵匠，一輩子都在跟火和鐵打交道。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風(fēng)”對“火”的意義。
小小的風(fēng)箱就能讓爐火躥高一尺。
那如果把風(fēng)力加大十倍，百倍呢？
在一個封閉高聳的爐子里，那火焰將是何等恐怖？
把鐵燒成水……
是啊，為什么不行？
“我需要你的經(jīng)驗，王師傅。”
“什么樣的土，才能經(jīng)受住那樣的烈焰而不開裂？爐子要砌多高，才能讓鐵礦石在掉落的過程中被充分熔煉？風(fēng)口要開在什么位置，才能讓氣流最均勻，火力最猛？”
“我懂理論，但你是實踐的宗師。沒有你，這一切都只是空想。”
這番話，徹底擊中了老王頭內(nèi)心最柔軟的地方。
他不是一個被脅迫的山賊工匠。
他是一個宏偉計劃中不可或缺的宗師！
“干！老漢我干了！”
“公子，你給老漢畫個道道，剩下的，交給我！就算是把這黑風(fēng)山掏空，我也給你把這‘高爐’建起來！”
接下來的日子，整個黑風(fēng)寨的后山都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
秦宓畫出詳細(xì)的圖紙。
從爐體結(jié)構(gòu)、耐火磚的燒制，到鼓風(fēng)系統(tǒng)的設(shè)計。
都一一標(biāo)注清楚。
而老王頭，則成了當(dāng)之無愧的總指揮。
他帶著一群鐵匠和被抓來的窯工，親自去山里挑選最耐火的黏土。
按照秦宓的要求混合砂石，一遍遍試驗，燒制內(nèi)襯的火磚。
山賊們也沒閑著，在高老大和陳平的監(jiān)督下，一個個都成了賣力氣的苦工。
他們或是去山里開采石料，或是去幾里外的林子砍伐木材燒制木炭。
一開始，還有不少人怨聲載道。
“搞什么名堂？讓我們這些拿刀的好漢去和泥巴？”
“就是，天天砍樹挖石頭，手上的老繭都快磨破了，這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
“大公子是不是瘋了？這么多好炭，拿去煉幾把好刀多好，全填進(jìn)那個破土爐子里，聽個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