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昭寧的目光終于從劉世廷那張重新凝固的面具上移開，落在了跪在面前、抖如落葉的李國棟身上。
那眼神并不算嚴(yán)厲，沒有雷霆震怒，沒有拍案而起，甚至沒有一絲明顯的責(zé)備。
那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一種近乎漠然的觀察。
然而，就是這種平靜，讓李國棟感覺像被一盆混著冰碴的雪水，從頭頂猛地澆灌下來，瞬間凍結(jié)了血液和靈魂。
在權(quán)力的迷宮里，最令人膽寒的從來不是領(lǐng)導(dǎo)的暴怒，而是這種深不可測的平靜——因為你永遠無法窺探那平靜的水面之下，究竟醞釀著怎樣足以將人徹底吞噬的漩渦與暗流。
江昭寧微微抬了抬那只沒有輸液的手，動作很輕，帶著一種病后的虛弱感，卻又有著不容置疑的終止意味。
“行了。”他的聲音依舊平淡，甚至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近乎安撫的意味，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常識，“你是有責(zé)任的。”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李國棟抖動的身體，投向某個更遠的地方。
“只是，你也不能二十四小時跟在我身后吧？”
他反問，語氣里那點極淡的笑意幾乎難以捕捉，“你也不能預(yù)料……有人要殺我吧？”
輕描淡寫，像是在替李國棟開脫，又像是在陳述一個冰冷、殘酷、卻又無法反駁的事實。
然而，越是這種近乎溫和的輕描淡寫，越是像一把鈍刀子，緩慢地切割著李國棟緊繃到極限的神經(jīng)。
那平靜的語調(diào)里沒有一絲溫度，反而比任何斥責(zé)都更讓人感到絕望的冰冷。
李國棟張大了嘴，喉嚨里“嗬嗬”地響著，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徒勞地翕動著鰓蓋。
他想辯解，想剖白心跡，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但所有的聲音都被堵在了喉嚨深處，變成了一團滾燙的、令人窒息的棉花。
他只能發(fā)出兩個破碎的、毫無意義的音節(jié)：
“我……我？”
聲音微弱得像垂死蚊蚋的嗡鳴，連他自己都聽不清。
腦子里一片空白轟鳴，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旋轉(zhuǎn)、放大，帶著毀滅性的回響：完了，這次徹底完了。
那冰冷的恐懼攫住了他，像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眼前陣陣發(fā)黑，病房里慘白的燈光開始旋轉(zhuǎn)、模糊，只剩下心電監(jiān)護儀那催命符般的“滴——滴——”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近，仿佛直接敲打在他瀕臨碎裂的心臟上。
監(jiān)護儀那單調(diào)的“滴——滴——”聲，此刻在李國棟聽來，如同喪鐘，一下下敲在他即將停止跳動的心臟瓣膜上。
他跪在冰冷的地磚上，膝蓋傳來的寒意早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全身無法抑制的劇烈顫抖。
汗水不再是流淌，而是像失控的泉眼，汩汩地從他額頭、鬢角、后頸涌出，浸透了衣服內(nèi)里的襯衫，黏膩冰冷地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戰(zhàn)栗。
他張著嘴，徒勞地翕動，喉嚨里卻只能發(fā)出“嗬嗬”的、如同破風(fēng)箱般的氣流聲。
那巨大的、滅頂?shù)目謶窒褚恢槐浠伒木奘郑浪蓝笞×怂难屎恚策o了他的心臟。
完了。
這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意識深處，反復(fù)灼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