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世廷清了清嗓子，這聲音在寂靜里被放大了許多倍，顯得有些突兀。
他微微前傾身體，語調(diào)調(diào)整得更加懇切：“書記，關于您的傷情，最要緊的是后續(xù)的康復和復健。”
“我昨天一接到消息，就親自聯(lián)系了市里最好的骨科專家，張德明教授，在創(chuàng)傷骨修復和功能重建方面是絕對的權威。”
“張教授下午三點會準時到咱們縣醫(yī)院，親自組織聯(lián)合會診。”他頓了頓，語氣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排感，“所有檢查結果和相關資料我已經(jīng)提前讓人整理妥當，送過去了。”
“張教授那邊我也特別交代了，一定要拿出最穩(wěn)妥、最有利于您完全恢復的方案。”
他等待著江昭寧的回應，哪怕只是一個點頭，一句“知道了”。
然而，病床上的人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沉靜如水，臉上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連睫毛的顫動都沒有。
那視線無聲地停留在劉世廷臉上，像是在閱讀，又像是在審視。
劉世廷那點被精心包裝過的關切，似乎在這靜默的注視下，一層層地剝落，透出底下的本質(zhì)。
周遭的空氣似乎漸漸凝固，病床邊那微弱但持續(xù)不斷的“嘀——嘀——”聲，此刻顯得格外響亮，沉重地敲在每一個人的神經(jīng)上。
李國棟感到自己的后背已經(jīng)完全濕透了，黏膩地貼在襯衣上。
他不敢動彈，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他感到椅子上那道沉靜的目光，仿佛帶著一種實質(zhì)的冷意，穿透空間，籠罩著他。
在這無聲的壓力下，他幾乎要窒息。
劉世廷臉上的肌肉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那完美的關切表情面具出現(xiàn)了一絲極細微的裂痕。
他很快穩(wěn)住心神，趁著江昭寧沒有開口打斷這沉默的間隙，挺直了腰背，用更加沉穩(wěn)、更具匯報意味的口吻接了下去：“江書記你住院期間，縣里的大小事務，請您絕對放心。”
“我恪守代理職責，不敢有絲毫懈怠。”
“主要依據(jù)您之前的工作部署和常委會既定的方針來推進落實。”
他語速平穩(wěn)，條理清晰，“昨天回到縣府，第一時間就組織了緊急會議，把當前幾項重中之重的工作都部署下去了，一刻都不會耽擱。”
“另外幾個招商在談的大項目，我也讓相關局委辦每天給我電話簡報，出現(xiàn)任何新情況我都親自過問、協(xié)調(diào)……”
他如數(shù)家珍般羅列著，語氣平穩(wěn)有力，像是在匯報工作，又像是在無聲地描繪著一幅“一切盡在掌握”的圖景。
江昭寧依舊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依舊深邃平靜，像一片無風的湖面。
他偶爾在劉世廷停頓換氣的間隙，極其輕微地點一下頭，或者從喉嚨深處發(fā)出一聲極輕的“嗯”，算作接收信號。
他不追問任何細節(jié)，不對任何安排表示贊同或質(zhì)疑，也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的疲憊或厭倦。
這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表態(tài)，一種更高層次的控制權。
它讓滔滔不絕的匯報者，如同走在一片看不見深淺的薄冰之上，只能小心翼翼地試探前行，不斷地調(diào)整自己的步伐和方向。
劉世廷的聲音在病房里持續(xù)著，他努力維持著音量的穩(wěn)定和條理。
但江昭寧那沉靜的目光和近乎絕對的沉默，像一根無形的絲線，纏繞在他的喉嚨上，讓他不由自主地加大了音量，仿佛聲音大一些就能填補這無言的虛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