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世廷說完，再次微微欠身，動作幅度比之前略大，顯得更加鄭重。
隨即，他轉過身，動作流暢自然，沒有絲毫猶豫，邁步就向病房門口走去。
皮鞋踩在光潔的地磚上，發(fā)出清晰而穩(wěn)定的“噠、噠”聲，節(jié)奏不快不慢，透著一股如釋重負后的從容。
一直僵立在門邊、如同背景板的李國棟，在劉世廷轉身邁出第一步的瞬間，身體猛地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跟著轉身，動作幅度大得甚至帶起了一小股風。
他的右腳已經急不可耐地抬了起來，腳尖指向門外，恨不得一步就跨出這個讓他汗流浹背、幾乎窒息的地方。
他只想盡快逃離這間被無形壓力填滿的病房，逃開那雙深不見底、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兩人一前一后，距離那扇象征著解脫的深色木門只有兩步之遙。
劉世廷的手甚至已經下意識地抬起，準備去握那冰涼的黃銅門把手。
就在這空氣幾乎要隨著他們的腳步流動起來的剎那，一個聲音在他們身后響起。
那聲音不高，語速不快，甚至帶著一絲大病初愈的虛弱感，卻像一道無形的冰墻，瞬間凍結了病房里所有的空氣流動，也凍結了門口那兩人所有的動作。
“劉縣長，”江昭寧的聲音平淡得如同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你有些健忘啊。”
這句話，像一根看不見卻堅韌無比的繩索，猛地勒住了劉世廷和李國棟的腳踝，將他們已經邁出的、即將逃離的步伐，硬生生地拽了回來。
劉世廷的身體驟然僵直。他抬起的、準備去握門把的手，就那么突兀地懸停在半空中，離那黃銅的冰涼只有寸許距離。
他整個人如同被瞬間施了石化魔法，從腳底到頭頂，每一塊肌肉、每一根神經都繃緊到了極限。
那深色西裝包裹下的肩膀，形成了一個極其僵硬的直角。
李國棟更是不堪。
他整個身體劇烈地一抖，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電流狠狠擊中。
那抬起的腳甚至來不及完全放下，就保持著一種半懸空的滑稽姿態(tài)，定格在原地。
他猛地扭過頭，動作幅度之大，脖子似乎發(fā)出了一聲輕微的“咔噠”聲。
那張臉上本就細密的汗珠，此刻如同被擰開了閥門的水龍頭，驟然洶涌而出。
黃豆大的汗珠沿著他松弛的面頰皮膚迅速滾落，有幾滴甚至直接砸在了他還沒來得及擦亮的新皮鞋上，留下深色的圓點。
他嘴巴微張，眼睛瞪得滾圓，里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像一只被釘在砧板上、瀕臨絕境的魚。
死寂，絕對的死寂。
心電監(jiān)護儀那單調的“嘀——嘀——”聲，此刻被無限放大，在寂靜的空間里回蕩，如同敲打在緊繃神經上的重錘。
每一次冰冷的聲響，都讓李國棟的身體無法控制地微微痙攣一下。
劉世廷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桿繃緊的標槍。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過身來，像是背負著千鈞重物。
每一個關節(jié)的轉動都發(fā)出細微的、近乎凝滯的摩擦聲。
他的臉上，剛才匯報工作時那份沉穩(wěn)、關切、甚至是適時流露的從容，如同遭到風暴洗刷的劣質涂料，瞬間剝落得干干凈凈，只留下一片毫無生氣的空白。
震驚、巨大的困惑，還有一絲被強力壓抑、卻無法完全掩飾的恐慌，在那張瞬間失血的臉上交織、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