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書記，您找我？”
幾分鐘后，桃戰強敲門進來，臉上洋溢著恰到好處的笑容，顯得殷勤又恭敬。
這種笑容，是他在官場滾打了幾十年練出來的，常人真還模仿不出來。
“老桃，坐吧，來一根？”趙行健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說道，隨手拿起桌子上招待用的大中華，抖出一根遞過去。
桃戰強知道趙行健不抽煙，更不習慣煙味，就連連擺手，說道：“這幾天牙疼，就不抽了。”
趙行健身體就往靠背上一仰，表情波瀾不驚地問道：“老桃，你來政府辦有些年頭了吧？”
桃戰強目光閃了一下，說道：“大概有四年多了吧，之前是從鄉黨委書記調整過來的。”
趙行健就感嘆地說道：“哎呀，俗話說世事無常，這時間過得真快啊，你當主任都四年多了。記得去年在這間辦公室，大概也是這個時間節點，你找我談話，把我下放到鹿鳴鄉鍛煉，你還記得嗎？”
桃戰強的臉一下僵硬了，尷尬地一笑，說道：“記得，怎么不記得呢，當時是楚縣長安排的，我也只是奉命行事，找你談話。說實話，我是極力反對的，在楚縣長面前也是替你說了不少好話，但是官大一級壓死人，胳膊擰不過大腿啊……”
趙行健笑了笑，這老小子陰得很，兩面三刀的貨色，就語氣平淡，繼續說道：
“老桃，今天叫你來，就是先跟你交個底細，政府辦最近人事要調整。按說政府辦主任這個位置極其重要，基本上是副處級后備人選，你也干了四五年了，完全有資歷晉升，但是你也知道，楚江才出事之后，縣里的形勢十分嚴峻，所以組織為了保護你，打算將你調整到其他崗位，對此你個人有什么想法？”
桃戰強聽了，腦子嗡地一下，臉色煞白，內心不由得生出一股惡寒，媽的，這小子真陰險，報復來得真快啊，楚江才剛被免職，他就準備一腳將自己踢出政府辦！
“準備讓我去哪個單位？”
桃戰強喉結動了一下，才苦澀地開口問道。
如今，楚江才倒臺了，趙行健又晉升縣委常委，背后又有白云裳撐腰，可以說是只手遮天，桃戰強根本無力反抗，只能認栽。
“政協文史委缺一個主任，也是正科級，你在政府辦操勞了這么多年，組織心疼你，也想讓你清閑清閑。整理整理縣志、文史資料，工作輕松，很適合你。”
趙行健臉上看不出絲毫感情色彩。
政協文史委？
桃戰強聽了，不禁直接冷笑出聲，真是諷刺啊！
堂堂政府辦主任，正科級里面的天花板，距離副處級最近的位置，居然被發配到政協文史委！這個職位“含權量”基本等于零！誰都知道，政協、人大下面的各委辦，都是安排臨近退休干部的，就是混吃等死，這個落差太大了。
“趙書記，我在政府辦干了這么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你讓我坐冷板凳，我忍了。但是，讓我去狗都不去的政協文史委，我無法接受！”
桃戰強聲音沙啞地說道，猛地站起身，極力克制內心的憤怒和委屈，拳頭攥了一下，又松開了。
趙行健臉上古井無波，只是冷冷盯住桃戰強，抬手一按，說道：“老桃，你激動什么？坐下說話。”
桃戰強嘴唇緊咬，梗著頭，木樁一樣挺著，站著沒動。
“老桃啊，你要不提功勞、苦勞這碼子事，還好說！既然你提了，那就怪不得我不給你面子，撕開你最后一塊遮羞布了。”
“你當政府辦主任這四年來，你自己瞅瞅，你把政府辦的風氣帶成什么樣了？”
“你正事不干，天天圍著楚江才轉，搞小圈子、吹喇叭、抬轎子、放冷箭，把正常的工作關系變成了人身依附，把組織原則當做私人交易。本應是講規矩、守紀律、重執行的中樞機關，如今卻充斥著阿諛奉承、勾心斗角的歪風邪氣。”
“如今楚江才被免職，你再也沒有靠山可依、沒有“大樹”可乘涼。你覺得自己還能在這個位置上待得住嗎？”
“更重要的是，楚江才的問題不單單是包養情婦、權色交易這么簡單的，還涉及到貪腐和命案，這一點你比誰都清楚！你屁股底下干不干凈，經得起查嗎？”
“讓你去政協文史委，是組織給你留一口稀飯喝，不要不識抬舉！”
趙行健的聲音不大，但是語氣冷厲，說出的每一個字，就像子彈一樣擊中桃戰強的要害。
桃戰強聞言，身體踉蹌了一下。
他不是沒腦子的人，今天走進這間辦公室之前，就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他只是沒想到趙行健動手這么快，連一點緩沖都不給，更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
去文史委是讓他最后體面，否則紀委一查，他的下場會更慘！
“好，趙書記，我完全服從組織安排，去政協文史委。”
桃戰強默默低下頭，嘴唇動了動，最后擠出一句話。
桃戰強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先是抽了一根煙，然后找了紙箱，開始收拾里面重要的東西。
那些書籍、茶局之類的東西全都不要了，找來看大門的老王頭收拾，讓他當廢品賣了。
當桃戰強走出自己的辦公室，望著斑駁昏暗，充滿年代感的走廊，內心不禁一陣滄桑。
就在一年前，他把趙行健發配到了鄉下，一年之后，直接反轉，自己反而被趙行健踢出這座辦公樓，去政協坐冷板凳。
真是風水輪流轉，人生無常。
下班的時候，趙行健鎖了門，就見東頭第二間辦公室的燈還亮著，就走了過去，抬手敲了敲。
“請進。”
趙行健推開門，只見李鐵柱正埋頭翻著文件，桌子上還堆積著好幾摞，都有一米來高。
“行健老弟，來，坐。”李鐵柱抬頭，透過鼻梁上的金絲眼鏡，見是趙行健，就眉開眼笑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