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的一家小小的書齋后院內(nèi)，有一間簡陋的廂房。
廂房里，點(diǎn)著一盞如豆的油燈。
蘇曦堯坐在燈下，雙手緊握著一杯早就已經(jīng)涼透了的茶水，緊張得指節(jié)發(fā)白，院外任何一點(diǎn)動靜，都能夠讓她心驚肉跳。
綠柳坐在一旁，也是滿臉擔(dān)憂。
“吱呀——”
房門被輕輕推開。
這動靜讓主仆倆都猛地站起來，心臟幾乎就要跳出嗓子眼。
在看清楚了來人之后，這緊繃的神情才得到緩解。
門口站著一位衣著樸素的老者，正是這書齋的主人——陳夫子。
他的身后，跟著一位風(fēng)塵仆仆的青年。
青年的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憂悒，卻在看到蘇曦堯的瞬間，立刻綻開了笑顏。
“方……方公子。”
蘇曦堯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來人正是方祿之。
陳夫子嘆了口氣，低聲道，“蘇姑娘，方公子，此地雖然僻靜，但到底不是久留之地，你們……長話短說?！?p>說完，他深深看了兩人一眼，帶著綠柳一起默默退了出去，并帶上了門。
屋內(nèi)的空氣仿佛凝固，只有油燈偶爾爆出細(xì)微的噼啪聲。
方祿之向前一步，望著眼前這蒼白卻依舊清麗的臉，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和痛楚，“曦堯，你……你受苦了……那些事……我都聽說了，李知行那個(gè)畜生，他怎么敢如此對你！”
他的眼中燃起憤怒的火焰，雙手緊握成拳。
蘇曦堯垂下眼，避開他灼熱的視線，心頭酸澀難當(dāng)，“方公子……多謝你冒險(xiǎn)來見我?！?p>“曦堯，你跟我走！方家如今雖已敗落，但我父親仍有不少門生在朝堂之上，他們可以幫我們，我們連夜出城，去江南！去嶺南！去你想要去的地方，不論是天涯海角，我都陪著你！總有李知行找不到的地方，我們……”
他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她的手。
蘇曦堯卻猛地后退了一步，避開了他的觸碰。
她抬起頭，眼中盈滿了淚水，說出來的話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絕，“你對我的關(guān)心，我心領(lǐng)了，但，我不能跟你走。”
字字誅心。
方祿之的手僵在半空，臉上原本激動的神情瞬間凝固，“為什么，難道你還……”
“不！”蘇曦堯打斷他，聲音帶著哽咽，“不是因?yàn)槔钪?，是因?yàn)椤摇！?p>她看著方祿之，頓了頓，繼續(xù)說下去，“祿之哥哥，我知道你待我情深義重，是我蘇曦堯此生辜負(fù)了你。方大學(xué)士蒙冤，方家一夕傾覆，皆是因我而起，是我……是我害了你們方家！”
“曦堯！這不是你的錯(cuò)！”方祿之急切得反駁，“這一切都是李知行，是他不擇手段，是他……”
“但一切的起因都是我?！碧K曦堯用力搖頭，“如今，我只想離開京城，一個(gè)人好好生活。”
所有勸說的話，都因?yàn)樘K曦堯的這些話而被堵住。
方祿之看著她決絕的眼神，終于明白。
他與蘇曦堯，此生也就這樣了，有緣無分。
“好——我尊重你的選擇?！狈降撝疅o奈搖頭，“但是你必須要答應(yīng)我，你說了要好好生活，那么不管在哪，都要活著?！?p>蘇曦堯用力點(diǎn)頭，泣不成聲。
夜空中，月亮已經(jīng)被烏云所遮掩。
山雨欲來。
郡王府的書房里，依舊是燈火通明，氣氛壓抑，如暴風(fēng)雨前的死寂。
李知行端坐在書案后，一身墨色常服更加襯得他臉色陰沉如水。
他面前，跪了一地的人。
“查清楚了？”李知行的聲音并不高，卻帶著懾人的寒意。
立在一旁的秦十三垂首，聲音沉穩(wěn)，“回公子，屬下帶人徹查了府內(nèi)各處門戶及守衛(wèi)記錄，西角門當(dāng)值的劉婆子，于亥時(shí)三刻至四刻間，聲稱腹痛如廁而短暫離開過，時(shí)間恰巧吻合。西角門外巷口，也有新鮮的車轍印記，通往城西。所以，屬下推斷，蘇姑娘正是在亥時(shí)三刻，從西角門偷偷離府。”
“西角門……”李知行緩緩重復(fù)著這三個(gè)字。
每一個(gè)字，都重重得敲在跪在堂下，瑟瑟發(fā)抖的劉婆子心上。
“玩忽職守，按照府中規(guī)矩，秦十三，你來說，該當(dāng)何罪？”
“大公子！大公子饒命啊！”
沒等秦十三開口，劉婆子就已經(jīng)先被嚇得魂飛魄散，練練磕頭，“老奴真的是腹痛難忍，老奴是真的不知道表姑娘會……”
“拖下去。”李知行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殺了?！?p>“不——大公子饒命?。 眲⑵抛影l(fā)出凄厲的哭嚎。
兩名侍衛(wèi)上前，就要將她拖走，其他的人嚇得大氣都不敢喘，哪里還敢?guī)蛣⑵抛忧笄椤?p>“住手！”一個(gè)一貫驕縱蠻橫的聲音響起。
李觀月從門外沖進(jìn)來，死死擋在劉婆子身前，對著李知行大吼，“不關(guān)劉婆子的事情，放走蘇曦堯的人，是我！”
書房里，瞬間死寂。
李知行的目光驟然轉(zhuǎn)向李觀月，“你？”
明明被他看得渾身發(fā)冷，李觀月卻強(qiáng)撐著不肯退縮，聲音異常得清晰，“是！是我！是我撬開了后窗的鎖，是我?guī)チ宋鹘情T，外面的馬車也是我安排的，所有的事，都是我做的，你要罰就罰我，跟別人沒有關(guān)系！”
她一口氣說完，胸口劇烈起伏。
“為什么？”李知行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李觀月的眼中涌上淚水，帶著完全豁出去的瘋狂，“哥哥，這個(gè)時(shí)候你問我為什么？你對蘇曦堯做了什么？你又對方家做了什么？蘇曦堯被你逼得生不如死，方家被你害得人人避之唯恐不及，你還要怎么樣！”
李知行沉默得看著她。
“哥哥！別再錯(cuò)下去了?！崩钣^月聲音哽咽，緩緩走向李知行，“放了蘇曦堯，也放過你自己吧?！?p>這些話，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
他緩緩站起身，墨色的常服無風(fēng)自動。
他一步步走到妹妹身前，居高臨下得俯視著她蒼白倔強(qiáng)的臉。
“放了她？”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冰冷的嘲弄，“讓她去找方祿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