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謂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鄭家和東寧藩雖然有錢,卻難以承受整個大明的重擔(dān)。
不說別的,光數(shù)十萬災(zāi)民擠在揚州,就能拖得兩家齊齊破產(chǎn)。
分頭遣散還好一些,十萬分流到高麗屯墾縣,五萬分流到濟州,十萬分流到福建,五十萬分流到澎湖、大員……
雖然很難安排,至少南洋、廣東米價低,買起來沒那么心痛,銀錢壓力輕一些。
災(zāi)民可以開荒、捕魚等等,大家破產(chǎn)之前,多少有個盼頭。
總而言之,必須盡快解決臺島問題,越快越好,否則分流云云,全是空話。
可是……大家就算拼盡全力,亦只能打一邊,如何兩頭兼顧呢?
鄭森一直在沉思,忽道:“或許,是否可以一邊主攻,一邊主守?先復(fù)臺島,再援濟州?”
“對呀!”
尚可喜一拍大腿,稱贊道:“這是個計策。侯爺可急令沈世魁放棄皮島,先一步撤往濟州。他麾下有兩千精兵,進取或許不足,守住濟州城半年,應(yīng)該行吧。”
“換了別人可以,對面是黃臺吉……恐怕不行?!?/p>
陳子履一想起黃臺吉的手腕,頭又開始疼起來。
明明三成牛錄造反,后金眼看即將大亂,可當(dāng)黃臺吉回到沈陽,卻在短短一個月之內(nèi),徹底穩(wěn)住了局勢。
逼得莽古爾泰、阿敏相繼改口,不是想造反,只是自保云云。
如今輪到黃臺吉出招,他真會老老實實地,按大家的設(shè)想行事嗎?
陳子履不得而知,放下手里的小木船,走到窗口,看著外面的大海。
“荷蘭人應(yīng)該快到沈陽了。他會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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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十年,八月初五。
遼東,沈陽。
黃臺吉坐在大殿內(nèi),看著眼前的佟養(yǎng)甲,感覺難以置信。
王子登失蹤之后,佟養(yǎng)甲確是潛入大明的密探中,地位最高者。
為了方便,黃臺吉也確曾說過,見到荷蘭人之后,可以便宜行事。
可無論再怎么樣,佟養(yǎng)甲不過掛梅勒章京銜,離中樞大員還遠著呢。
他怎敢膽大妄為,定下跨海遠攻的計策?
怎敢擅自做主,將整整一個州,送給荷蘭人?
黃臺吉握緊雙拳,將所謂“條款”,握成皺巴巴的一團。
剛想開口訓(xùn)斥,又強行忍下火氣,緩緩道:“本汗還是沒太懂。你將剛剛所說的話,重新再說一遍。重點說說,我堂堂大金國,憑什么向區(qū)區(qū)一個商號低頭?!?/p>
“是,大汗?!?/p>
佟養(yǎng)甲暗暗擦了擦冷汗,重新又講了一遍。
第一次,他著重講了后金的缺陷,荷蘭人的長處,以及怎么互補。
既然不足以打動對方,這次他只能換個側(cè)重,專攻陳子履的弱點。
濟州島雖小,卻是偽東寧藩的命脈。
每年百萬糧餉,全賴島上所收海稅、商稅,以及出售紅參的利潤。
現(xiàn)下陳子履有名望、有錢,靠著這股勢頭,可以聚攏人心。
即便實力不強,亦有很多人愿意追隨——比如周文郁、鄭芝龍,以及東江鎮(zhèn)的大部分將領(lǐng)。
打掉錢袋子,陳子履只剩名望,如斷一臂,一下弱勢很多。
沒有每年十幾萬兩“補助”,東江鎮(zhèn)那些軍頭們,還會不會配合稽私?
不會。
不得不伸手向鄭家要錢,要得多了,鄭芝龍還會不會那么忠誠?
不會。
遲遲無法復(fù)臺,藩府遲遲開不起來,麾下將領(lǐng)會不會有怨言?
當(dāng)然會。
總而言之,打下濟州島再送給荷蘭人,對陳子履有極大害處。說不定能將所謂東寧藩,按死在襁褓之中。
陳子履和崇禎已經(jīng)鬧翻了,再開不成藩國,墮落就是必然。
等名望耗盡,崇禎肯定不甘受辱,出手收拾他。
此乃一舉多得之計。雖然有些冒險,卻值得,絕對值得。
佟養(yǎng)甲抬起頭,看著閉眼入定的黃臺吉:“大汗,如今陳賊被拖在臺海,正是咱們出擊的大好時機,不可錯過呀。”
說完重重磕下響頭,大聲道:“奴才斗膽僭越行事,是為大汗的千秋基業(yè),江山社稷計?!叭粲邪朦c虛言,愿受五馬分尸之刑。”
“嗯……”
黃臺吉緩緩睜開眼睛,忽道:“你說的荷蘭艦船,真有那么厲害?”
“千真萬確。每艘船二十至四十門大炮,可載數(shù)百將士。滿帆行舟,旦夕千里,比東江賊的破船,強不止數(shù)倍?!?/p>
“那些船在娘娘宮?”
“就在娘娘宮。”
“好,本汗要親自去看看,”黃臺吉大手一揮,向圖海下令,“叫上代善、多爾袞和多鐸,咱們?nèi)ヒ惶松w州?!?/p>
圖海一聽大驚失色,連忙跪地勸諫:“萬萬不可啊。五貝勒手握重兵,阿敏貝勒亦,萬一……”
“怕什么……”
黃臺吉說半句,忽然止住,陷入了沉思。
半晌才重新道:“你親自跑一趟,先去復(fù)州邀莽古爾泰,再去金州邀阿敏。就說本汗有意放他們?nèi)ジ啕?,去與不去,他們自己決定?!?/p>
圖海驚訝道:“大汗打算用荷蘭人的船,載他們?nèi)???/p>
“差不多。五艘船,夠他們那些人坐了吧。能打下濟州,再進擊對岸的全羅道、尚慶道。就說本汗說的,能打下多少地盤,都算他們的。高麗王、朝鮮王,想要什么名號,隨便他們挑。”
圖海喊了一聲“渣”,急匆匆而去。
到了金州,阿敏聽完消息也傻了。短暫愣神之后,忽然欣喜若狂。
眼見黃臺吉重新坐穩(wěn)汗位,造反不成的后果,可想而知。
與其惶惶不可終日,不如搏一把,帶著忠心的幾個牛錄,去高麗打出一個天地。
于是帶上數(shù)百死忠,與圖海一道前往復(fù)州。
莽古爾泰同樣被這個消息震住了。
盡管麾下實力比阿敏強得多,可他自己清楚,論手腕,確實玩不過黃臺吉。
再拖個一年半載,等到麾下將領(lǐng)耐心耗盡,自己就該“被自盡”了。
忽然找到一條出路,實是柳暗花明啊。
于是莽古爾泰和阿敏一拍即合,決定去一趟娘娘宮,看看荷蘭船到底怎么樣。
說好了,兩邊都不許玩陰的,不許帶太多人,以免擦槍走火。
圖海道:“大汗念在兄弟之情,給予二位一條出路,怎會有歹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