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天啟二年毛文龍開東江鎮,皮島作為接受遼東難民,襲擾后金生產,抵御后金攻朝的前線中樞,已長達十五年之久。
努爾哈赤、黃臺吉視之為心腹大患,屢屢發兵攻打,屢屢無功而返。
就是那條幾里寬的小海峽,讓近千八旗兵折戟沉沙。
八旗上下有多咬牙切齒,可想而知。
如今僅用半天時間,一鼓作氣拿下,八旗兵們自然歡欣鼓舞,軍心大振。入關失利的陰霾,隨之消散不少。
是役,阿敏親自指揮登陸戰,時隔多年重回戰場,再次打出一場大捷,心頭感慨萬分。
愛新覺羅的血脈,女真一族的男子漢,就該在戰場上揮斥方遒,指揮千軍萬馬,踏平敵之巢穴。
殺光、燒光、搶光,那才叫痛快。與之相比,向黃臺吉低頭真不算什么。
于是打消最后一絲疑慮,不顧被擒殺的風險,親自趕往中軍負荊請罪。
再次重申,愿率部趕往濟州島,以軍功恕罪,越快越好。
就算葬身魚腹,或全軍覆沒,亦在所不惜。
黃臺吉專程趕抵鐵山觀戰,親眼目睹了荷蘭戰船的威勢,看得心潮澎湃。
西洋鬼子是厲害,幾艘船往前一沖,東江水師完全擋不住。
又有船上百門火炮輪流猛轟,灘頭守軍抬不起頭來,堅守自然成為笑談。
雖說東江水師如此不堪,有大船被抽調去了臺島的緣故,不過看這架勢,就算那二三十艘大船留下來,同樣無補于事。
總而言之,皮島之役大獲全勝,讓黃臺吉又多了幾分信心,心情隨之大好。
沒有趁機把阿敏抓起來,反倒加了些注碼。
除了兩藍旗的兩千死忠,又給阿敏調撥了8個高麗牛錄。
原來,隨著近幾年接連大敗,各旗牛錄損失過半,防線之空虛,到了處處漏風的地步。
為了保持軍隊數量,維持漫長的戰線,不得不幾次降低標準,征召更多女真余丁、包衣入伍。
為了擴充兵源,又前后三次“開恩”,準許兩萬多老包衣入旗,讓高麗人來頂替包衣的位置。
如此反復放寬,各旗人力依舊不足,軍隊缺少士兵,村莊缺少勞力,整個后金一片蕭條。
黃臺吉實在沒辦法了,只好在八旗滿洲、八旗蒙古、八旗漢軍之外,又加了第四支:八旗高麗。
八旗高麗由上次宣誓效忠,隨軍撤退的高麗正兵、輔兵為骨干,跨境抓捕的俘虜為補充,共編74個牛錄,約一萬多旗丁,兩萬多包衣。
待遇比八旗漢軍稍低一檔,每丁配田24畝,配妻1個,配包衣1員。此外,還有每3戶配牛1頭,免民籍徭役等等。
最初各旗主都看不起高麗人,覺得單獨給他們編旗就是浪費財力,只是為了制衡漢八旗,不得不捏著鼻子認下。
哪知高麗人世代貧窮,日子比遼東漢人還要苦上數倍,一朝得分田地和女人,個個感激涕零,對后金死心塌地。
無論前線打多少敗仗,全然不為所動。
在鄉者勤勞耕耘,任勞任怨;從軍者勤加苦練,無論安排什么臟活累活,從來不抱怨。
幾年下來,那74個高麗牛錄,竟別有一番氣象,戰斗力大幅提升。
打登萊、威遠等精銳軍團固然不行,遇上普通明軍,卻往往有來有回,比漢八旗不差多少——近兩年漢八旗常有叛逃,老是出奸細,反倒沒那么好用了。
黃臺吉告訴阿敏,八個高麗牛錄共計一千三百多旗丁,打下一個橋頭堡之后,便由荷蘭人陸續運往濟州島。
阿敏自然千恩萬謝,回到皮島勉勵部下,千萬要頂住,就算暈船也不能氣餒。
拿到這八個高麗牛錄,上島旗丁將高達三千三百余人,再加上三百荷蘭火銃手助戰,實力是留守明軍的三到四倍。
至于陳子履主力,哼哼,收到消息亦是一個月之后了。沒有三五個月,不可能趕得回來。
等多爾袞打到漢城,羅全道高麗軍北上勤王之際,再跨海襲擊其后路,這場戰役就贏了。
日后他和莽古爾泰高麗稱王,必將諸位的妻兒老小一起接來,一起享福。
那兩千旗丁被光明前程吸引,吐得再厲害也顧不得了,全都表示可以馬上出發。
八月二十三,荷蘭戰船滿載八旗兵,再次出發。
這日,海面刮起強勁的東北風,船只順風直下,星夜馳航,不到三十六個時辰,就看到了濟州島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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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山島這邊,明軍再次打出大捷,將士們自然歡欣鼓舞。
不過連續等了好幾天,主帥遲遲未歸,又不免開始擔心。
這是第二次了。
上次追擊登州逃艦,陳子履海上遭遇風暴,差點葬身魚腹。還好濟州島就在左近,堪堪化險為夷。
這次追擊方向是更為廣袤的南海,恰好又在臺風頻繁的八月,比上次更為兇險。
萬一途中再遇風暴,或許就沒那么好運氣了。
隨著時間推移,士兵們的焦慮逐漸加劇,尤其嫡系的威遠、濟州兩營將士,更是擔憂得唉聲嘆氣、無心說笑。
幾艘艦船出去搜尋,可大海茫茫,不知道具體航向,哪里搜得到。
到了八月二十三這日,陳子履已經失聯十三天,其間還刮了一場臺風。
這場臺風規模不小,刮了兩天兩夜,不少大樹被連根拔起,銅山島一片狼藉。
明軍艦隊躲在烏礁灣的避風港里,仍感覺海風呼嘯,海浪翻滾,宛如末日一般。
臺風過后,尚可喜終于坐不住了,找到金聲桓等東江將領,偷偷商量對策。
等肯定要繼續等的,不過傻傻等下去,終究不是辦法,必須未雨綢繆。
金聲桓聽得疑惑,問道:“怎么未雨綢繆?難道……你想先趕回濟州?”
“就咱們幾個,兵不過一千五百,回濟州頂什么用。”
尚可喜的家眷全在濟州,確實歸心似箭,不過汲縣之戰太過激烈,東江兩營損失太大,一直沒功夫補充。
刨去水師船工,全須全尾的東江老兵加起來,尚不足一千五百人。這次海戰又損失三四十,實力更弱了。
有主帥在,尚可喜去哪里都不怕,可如今主帥不在,他真不敢貿然北返。
金聲桓道:“那你是什么意思。除了繼續等,咱們還能籌什么謀。”
“咱們得派個人去廣東看看,侯爺在廣東老家,到底有沒有留下世子。”
金聲桓立時瞪大眼睛:“你可別瞎說,壞侯爺清譽。侯爺上次回廣東是丁憂,守著孝呢,怎么可能有子嗣。再者說,沒到那一步吧。”
尚可喜被噎得說不話來。
俗話說不孝有三,無后為大。在尚可喜看來,陳子履到了三十一歲,竟還沒留下子嗣,太不應該了。
且至今為止,只有一個未婚正妻,兩個未正名的妾室,清心寡欲得過份。
坐到了侯爺的位置,不娶個七八房小妾,怎么能行呢。
當然,侯爺風不風流,他尚可喜管不著,可沒有子嗣,問題就太大了。
萬一這次追擊出了紕漏,留下的上萬將士,效忠誰去?
重新投靠朝廷是不行了,以崇禎那性子脾氣,大家不會有活路。
實在不行時,說不得……說不得還得投韃子。
“呸呸呸,我尚可喜一世英名,怎么可能投韃呢。”
尚可喜感覺腦殼生疼,看著幾個老實的東江老將,又不敢說得太露骨。
斟酌著慢慢暗示,終于讓大家都明白了,倘若侯爺回不來,又沒有留下子嗣,問題真的很嚴重。
金聲桓聽得目瞪口呆,也開始漸漸覺得,是有必要派個人去廣東,看看什么情況。
倘若真偷偷留有子嗣,而侯爺又遲遲不歸,則說什么也要請到臺島,保護起來。
若讓崇禎先下手請了去,一切都完了。
幾人正商議呢,一個軍官忽然提起一件事:
這次出征之前,剛好輪到他值勤巡夜,看到沈姑娘進了軍營,一晚上沒出來。
那軍官道:“侯爺的事,咱本不該亂傳,可事到如今,只好說了。你們嘴巴可嚴實點。”
尚可喜、金聲桓互相看了一眼,眼睛頓時一亮。
按大明禮法慣例,官員丁憂守孝期間,絕對禁止與妻妾行房,違者屬“居喪違禮”。
雖說這種事外人不得而知,不好管,可若鬧出個孩子來,一定是巨大丑聞。輕則遭彈劾、丟官,重則被定為“不孝”重罪。
所以林姨娘偷偷誕下子嗣的可能性,其實非常渺茫。
這會兒就不同了,已經過了孝期,早不論了。
奔著那點希望,一定要保護沈姨娘周全。
鄭家那些人鬼著呢,且鄭芝龍沒參與兵諫,出兵復臺是奉旨行事,是有退路的。
侯爺在自然恭順,侯爺不在,難保沒有重新投靠朝廷之心……對吧。
又有人提到,鄭芝鳳前兩天忽然離開銅山,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早前大家都不覺得有什么,現在看來,似乎有些可疑。
總而言之,鄭家人或許,可能,恐怕,不像表面那么恭順……
尚可喜幾人正偷偷商量呢,忽有士兵來報,臺島那邊出事了。
大肚王國不知怎的,忽然向大員外圍村寨發起襲擾,據說來了七八千人。
陳子龍手上兵力不足,只好將圍困安平堡的部分士兵,調往內陸村寨駐防。
也就在這時,兩艘荷蘭船忽然出現,向留守大員的明軍艦船發起猛攻,安平堡士兵配合出動,向堡外明軍陣地發起突襲,攻勢很猛。
按理說,大員留守兵力有兩千,還有數萬可以動員的男丁,可以頂得住。
大不了精兵退回赤嵌堡,集中精力專盯安平堡,至于土番作亂,翻不出什么浪花。
然而軍隊是軍隊,男丁是男丁,陳子龍一時左支右絀,竟有點兩頭顧不過來的意思。
于是派來使者,讓銅山這邊多少調點人回去幫忙。
尚可喜一聽急了:侯爺生死未卜,若沈姨娘為西洋鬼子俘虜,那大家還有什么戲唱?
于是帶著眾將來到漁村議事廳,見面便提出,由東江水師返航支援。
鄭芝龍曾圍剿土番,知道大肚王國脾氣雖大,卻是非常落后的土著部落,連日常耕種的鐵器都沒有,更別提甲胄或者火器。
戰斗力之差,連漢家村民都不一定打得過,更別提正規軍。
陳子龍派使者來借兵,只是以防萬一罷了,實則僅憑大員的留守兵力,就足可維持局面。
鄭森則提醒尚可喜,侯爺追擊時曾用電臺發回一條命令,讓所有艦船、兵力均留在銅山等候。
東江水師兩三百人回援就罷了,全師趕返,未免有罔顧軍令的嫌疑。
尚可喜頭腦正熱呢,哪顧得上這些。
那電臺傳令是鄭森收的,不知是真是假,沒有放在心上。
反正北上濟州島必經大員,若侯爺回來了,大家在大員匯合就是了。
于是帶上金聲桓等人,帶上東江水師艦隊,就急匆匆往回趕。
鄭芝龍僅為鄭家之主,管不到東江水師和濟州水師,只好聽之任之。
哪知僅又過了兩天,通信隊便報上消息,收到了濟州號的無線電信號。
侯爺正在返回銅山的路上,還有半個時辰就到了。
銅山眾將欣喜若狂,齊齊來到漁村碼頭等待。
只見海面極遠處,先是一根尖尖桅桿冒出,接著一艘巨艦緩緩出現。
隨著那巨艦漸漸清晰,其后的濟州號、登州號等艦船也慢慢出現,鄭芝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侯爺追擊十三天,非但安全回來,還將艾米莉亞號一起抓回來了。
碼頭眾將更是佩服不已:
侯爺竟俘獲了一艘荷蘭軍艦,牛啊!
這回荷蘭俘虜可不敢再吹牛,說荷蘭海軍全球第一的大話了。
陳子履一出去就是十幾天,頂著臺風天氣,終于趕回銅山,也很驕傲自得。
不過上了碼頭,他來不及自我吹噓,而是立即發出命令,所有一百尺以上福船立即集結,準備啟航北上。
時間耽誤太久,再不趕緊出發,就來不及了。
鄭芝龍苦澀道:“侯爺,這會兒東北風徹底蓋過西南風了。咱們再怎么趕,恐怕也要兩個多月,才能趕抵濟州島。”
“按普通針路,當然要兩個月。按本侯的針路,卻只用十天。大家伙放心,本侯早有成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