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王谷在濟州島中部,距離濟州城、大靜城均有六十多里,往返就是一百多里,阿敏養尊處優慣了,自然不愿費這勁。
可莽古爾泰年紀比他大,身份比他高,資歷比他老,總不能讓莽古爾泰當跑腿吧。
只好點了一百名親兵,帶上五匹不舍得騎的馬,匆匆往回趕。路上不住抱怨,洋人事多脾氣大,還不懂變通。論知情識趣,比蒙古人都不如。
三個荷蘭盾一兩銀子,一門炮三千荷蘭盾,十五門不就一萬多兩銀子的事。兩國現在是盟友關系,難道還不值一萬兩?
弗里斯嘴里的荷蘭國多么多么強大,有一萬多艘戰船云云,還自稱海軍中校,就這格局?
走了二十多里汗流浹背,在路邊休息,又吐槽起濟州馬政,號稱每年出欄三千戰馬的養馬圣地,竟連一頭牲畜都找不到——堅壁清野之徹底,就差填水井了。
等抓住勞什子林杰,定要五馬分尸,凌遲處死,否則不足以消減心頭之恨。
正嘆氣呢,忽然遠處一支響箭升起,警戒崗哨聲大作。
阿敏連忙站上馬背,向響箭升起的方向瞭望,只見約莫五里之外,揚起了滾滾塵煙。
“敵襲!?他媽的,他們就七八百人,竟敢分兵來襲?”
這兩天,斥候陸續搜出幾個故意落在后面偷東西的小賊,逐漸掌握一些情報。正如出發時所猜測,濟州島沒幾個精兵駐防——濟州島孤懸海外,只需防備倭寇,本也練不出百戰精銳。
后來臺島回來一些,皮島逃來一些,也就七八百人的樣子。刨去沒啥戰斗力的鄉勇,總體實力不足金荷聯軍的三成。
而藥王谷地形并不十分險要,這七八百人既要守衛谷口大路,又要防備各條山間小道,兵力必然捉襟見肘。
所有精兵集中一處防御,或許能多堅持幾天,擅自分兵,簡直自取滅亡。
偏偏明軍就這樣干了,且從遠處揚起的塵煙上看,怕有三四百騎之多,絕不是大股哨騎。
若在往日,阿敏不把這樣點敵人放在眼里。別看身邊只有一百人,卻是鑲藍旗的精華所在。
白甲以一放十,紅甲以一當五,普通馬甲以一當三,干翻幾百明軍問題不大。實在不行且戰且退,莽古爾泰就在附近,問題不大。
可他媽的……這會兒不是沒有馬嗎?
一百步軍對抗數倍馬軍,打贏了追不上,打輸了跑不了,這可怎么打?!
阿敏是久經沙場的宿將,僅用數個呼吸,便想明白絕不能隨便跑。
敵人選的突襲地點太刁鉆,距離藥王谷和大靜縣城都有三十里左右,步兵在跑回去之前,肯定會被馬軍追上,然后被一個個宰掉,就像殺雞那么簡單。
于是他當機立斷,讓五個白甲騎上五匹馬,去向莽古爾泰求援。
“幸好方才老子沒騎,馬力還很充沛?!?/p>
阿敏一面暗暗慶幸,一邊招呼剩下的親兵登上一個小土坡,齊齊披甲列陣。
這一百人不愧是百戰精兵,看到數百騎仍不驚慌,除了前排一圈刀盾,其他人都把武器別回腰間,手持勁弓,嚴陣以待。
步軍以肉身正面硬剛兩三倍馬軍,完全沒得打,可以選擇的戰術很少。唯有以強弓速射,在兩軍接觸之前,盡量多射殺敵人。
平均每把弓射掉一個敵人,勝負還未可知。每把弓射掉兩個敵人,這場仗就能穩贏。
阿敏來回巡視,嘴里叫著一個個親兵的名字,為年輕的手下打氣鼓勁:“不要怕,咱八旗兵勇冠天下,一個打南蠻子十個,一百個。搶到幾十匹馬,全妥了……我去!!那不是……那誰嗎?他啥時候投南蠻子了?”
看著越來越近的身影,阿敏張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對面是一人雙馬的一百五六十騎,頭發都很短,僅蓋過耳朵,不足以扎起來。從體型上看,倒有一半像女真人。
其中的兩三個身影很熟悉,有點像兩藍旗出身的勇士。
“兩藍旗的兄弟們!”
對面沒有直接沖鋒,首領之一在一箭之地外勒住馬匹,叫了起來:“投降吧!東寧王有政策,放下武器,交槍不殺!”
阿敏聽得火冒三丈,這個大放厥詞的混蛋,不是鈕祜祿噶蓋是誰?
當即罵道:“噶蓋,你竟投了漢狗,羞也不羞?你可知本貝勒在此???”
“原來是阿敏貝勒!”噶蓋略一抱拳當是行禮,“東寧王說了,貝勒投降也免死。俺念在往日情分上,用軍功給您求個情,或連勞役都給您免了?!?/p>
“我免你奶奶!放箭!放箭!”
阿敏怒極攻心,厲聲招呼左右弓箭手放箭。
剛射三四輪,就開始有點后悔。
這會兒距離還遠,弓箭手用盡全力,箭矢才剛剛好能夠得到敵陣邊緣,就算能射到個把人,也沒勁破甲了。
如此浪費體力,敵騎趁箭停之際沖殺過來,那就慘了。
阿敏在猶豫中讓弓箭手停下,對面卻沒沖過來,反倒換了個人喊話。
“在下李國英,奉勸阿敏貝勒,這會反正算起義,罪減三等,過可特赦,爵位酌情保留。若莽古爾泰比您先起義,您就只能算投誠啦。不出五天,等東寧王回來,您就只能算投降啦?!?/p>
阿敏罵道:“你放的什么狗屁。有種殺沖過來,拼個你死我活?!?/p>
“貝勒稍安勿躁。”噶蓋接過話茬:“這次咱老蓋來,是給兩藍旗兄弟們宣講投降規矩的。一等曰起義,二等曰投誠,三等曰投降……俺老蓋這會是東寧王麾下夷丁游擊啦,你們過來了,就跟著俺老蓋干,前程大大滴有了……”
李國英又接著喊道:“阿敏貝勒。東寧王說了,您造黃臺吉的反,對大明是有功的。這會起義,功過變五五開,多半能給您個特赦。起義只有一人,是您還是莽古爾泰,您看著辦吧……”
就這樣,兩人不顧阿敏罵娘,輪流勸降。翻來覆去,竟講了十幾遍之多,聽得阿敏雙耳繭子都出來了。
等莽古爾泰終于帶著所有主力回援,李國英上馬抱拳告辭:“阿敏貝勒,您好好考慮考慮。俺們先撤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