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死?哈哈,哈哈!”
莽古爾泰仰天大笑。
高喊“決死一戰”,然后爭相恐后逃跑的明軍,他見得太多了。
在絕對實力面前,決心什么都不是。
厲聲喝道:“你們找死,本貝勒成全你們。”
不再費心勸降,果斷大手一揮,下令進攻。
兩百余真韃立即應令,抄起家伙一擁而上。
莫看他們人少,卻是百里挑一,甚至千里挑一的女真銳士,正藍旗的精華所在。
他們個個身體強壯、武藝高超、身經百戰、殺人如麻,是真正的殺人機器。
在他們眼里,用光了震天雷的高麗人,就好像小雞一般,不足為懼。
一上來就是猛烈沖鋒,用小山一般的身軀,頂著盾牌,狠狠地撞上明軍防線。
然后揮舞鋼刀、戰錘,或者狼牙棒,狠狠地砸在明軍盾牌上。
一下,兩下,三下……
一邊砸,一邊發出“嗷嗷”的恐怖叫聲,試圖嚇散眼前的濟州猴子。
前排明軍士兵被砸得手臂發麻,骨頭直欲碎裂。
然而,他們沒有一哄而散,更沒有掉頭就跑,而是頑強地頂著盾牌。
沒錯,他們確實身材矮小,力量不足,應募入伍才兩個多月。
沒錯,他們所受訓練確實以水戰為主,在操縱軟帆硬帆,跳幫奪船上浪費了不少時間。
更沒錯,他們確實是本地人,高麗族裔。
但他們更知道,是誰讓他們,以及他們的家人,擺脫了官奴婢的身份。
吃上大米飯,穿上結實保暖的戰袍,爹娘不再受鞭撻,妹妹不再受侮辱。
頭上不再是兩班貴族的狗腿子,而是雖然嚴厲,卻大體公正的里長和治安警。
是天朝上國!
是大明國的威遠侯!
是威遠侯的那句承諾:但凡島上居住,皆為大明子民,一視同仁。
“反擊!”
甘宗毅一聲厲喝,用力揚起盾牌,格開敵人的武器,揮出手中樸刀。
其他士兵亦用同樣的動作,抓住格擋制造的間隙,刺出手中鋼刀。
“反擊!”
十幾個明軍士兵因為動作不夠嫻熟,被敵人的兵器砸中,倒在血泊之中。
后排明軍士兵立即頂上,用充滿決心的身軀,補上缺口。
“再反擊……”
莽古爾泰看著眼前場景,笑容逐漸凝固。
眼前這批明軍動作生澀,一點都不狠辣。
大部分人不懂攻防的節奏,也不懂和身邊同袍配合。
有些人明明抓住了空檔,卻不自主地遲疑一下,浪費傷敵的機會不說,反橫死當場。
很顯然,這是一支只受過基本訓練,缺乏臨戰經驗的新兵部隊。
在以往的戰爭中,滿洲八旗不知殺散多少。有時一個回合就能取勝。
然而,就在這今天,這些新兵打得十分頑強。
即便倒下四五個同袍,才能換掉一個對手,卻沒一個掉頭跑的。
“見鬼,真他媽見鬼了。高麗人什么時候這么能打了?”
莽古爾泰看了看左右山下。
右邊是山谷,一隊明軍正沿小路往上爬,是正在趕來的援軍。
左邊是隘口戰場,明軍刺刀隊正帶著鄉勇,和高麗八旗戰成一團。
“世道變了嗎?”
莽古爾泰緩緩戴上鐵盔,伸出手,接過侍衛遞來的鋼刀。
不!
女真人是世上最高貴的人種,不是……
“不是你們這些臭猴子,能比的!!”
莽古爾泰一聲怒喝,抄著厚背大刀,就往明軍主將沖去。
甘宗毅剛好擊退一個敵人,看到敵軍主將從來,同時放聲大喝:“來呀!建奴,來呀!”
-----------------
隘口戰場,入口窄,越往外越寬。
威遠營將士舉著刺刀沖鋒,仿佛一個尖銳的剪頭,硬生生撕開了敵軍陣勢。
然而高麗八旗之頑強,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盡管被潰兵沖得陣腳大亂,高麗八旗卻頑強地沒有潰散,一直在苦苦支撐,為滿洲八旗贏得了寶貴的時間。
隨著女真精兵從兩翼包抄上來,威遠營士兵士氣再高,也不得不暫時放棄強沖,留下一些余力。
隘口戰場終于形成混戰。
后金一方七個女真牛錄,輔以5個半殘的高麗牛錄,大約三千余人。
明軍一方則是四百威遠營老兵,三四千鄉勇、壯丁,以及皮島逃來的少量殘勇。
阿敏派出寶貴的兩百騎迂回,李國英派出噶蓋帶隊阻攔。
一時間,戰場上竟成焦灼之勢。
何孟君竭力擂鼓助威,眼見情況漸漸有點不妙,把鼓槌交給了侍衛,來到指揮臺。
指著臺下的衛隊,向眾將道:“讓他們也去幫忙吧。”
“不可!”
“萬萬不可。”
甘宗彥和李國英同時開口,異口同聲地拒絕。
回來的路上,兩人便不約而同地提出,挑出五十名最優秀,最忠誠的士兵,組成一支護衛隊。
甘宗耀也安排了一條山道,一艘快船,其他人都不許走、不許用,以保證隱秘性。
萬一山谷失守,則由五十名最精銳的護衛,保護何孟君、賈輝夫婦、沈汝珍等幾人逃離。
所有人都可以被俘,未來的東寧王妃,絕不能被俘。
所有人都可以被戰死,未來的東寧王妃,絕不能戰死。
這是威遠侯的體面,也濟州島戰役的底線。
何孟君指著戰場道:“我也讀過一些兵書,威遠營將士體力消耗,氣勢已衰,如今三面受敵,似乎難以支撐。”
又指著山上的求援響箭道:“甘總兵麾下都是新兵,恐怕難以抵擋。”
甘宗彥道:“何姑娘莫說了。姑娘的衛隊,絕不能動……啊!”
他剛說到一半,忽然看到山谷外拐角處,拐出一支部隊。
數量雖然不多,隊形卻十分整齊,粗略一撇,便知道是精兵。
連忙一聲“抱歉”,拿起單筒望遠鏡看去。
只見那支部隊大約三百人,幾乎全是洋人或印度人,一個個端著火繩槍,正是荷屬東印度公司的洋槍隊。
李國英接過望遠鏡一看,也有點傻眼。
這支雇傭兵沖灘時出現過,曾攻擊西歸浦炮臺一翼,確實比較厲害。
只是一直留在船上,沒摻和后來的襲擾和反襲擾,大家差不多忘了這茬。
沒想雙方打得精疲力盡時,這些死洋鬼子,卻突然冒了出來。
來得真是時候啊。
李國英和甘宗彥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無奈。
正面、側翼均告急,頂用的預備隊早派光了,剩下都是握不穩刀的平民百姓。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手頭沒兵,怎么應對強敵?
等那三百洋槍隊擺開陣勢,對著這邊一頓亂射,莫說鄉勇壯丁,就是威遠營將士也受不了。
更為難的是,這會子雙方戰成一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算鳴金收兵,威遠營也退不回來了。
林杰也上過戰場,看到洋槍隊抵達,恨得破口大罵。
羅州、光州明明還有一千多斤火藥,就是不肯借,不肯賣。說什么國防重器,要請示朝廷才行。
等來等去,漢城那邊就是不回復,拖了大半個月都要不到。
倘若明軍有這些火藥,莫說三百洋槍隊,就是八百都不怕。
“漢城那些白眼狼,他媽的……”
林杰正說著,忽然身后山谷內,忽然升起一道碩大的濃煙。
一個衙役匆匆趕來,哭喪著臉大聲稟報:“知州大人,諸位將軍不好了。一隊韃子摸了進來,剛剛點燃了草料場。”
“啊!?”
林杰瞪大了眼睛,指著山上的明軍旗幟,罵道:“上面還在打呢,韃子如何摸進來的?”
“從西面懸崖上縋下來的,有三十幾個人。快班、壯班都趕過去了……他們太厲害了,咱們實在頂不住啊。”
林杰連連后退,不知如何呵斥。
甘宗彥、李國英臉色也白得可怕,眼中帶上了絲絲恐懼。
西面懸崖有近千尺高,不是身手極其敏捷,武藝極其超卓之人,誰敢從崖頂縋下。
這樣的小分隊在白甲兵里,恐怕也是最頂尖的一批,甚至夾著幾個巴圖魯。
沒有幾百個好手,休想將他們迅速格殺。
這會子,上哪去找幾百個好手?
沒法迅速格殺,這些人在谷中橫沖直撞,燒了草料庫,勢必去燒糧庫、紅參庫、絲綢庫等等。
谷中大亂,軍心必然不穩,戰敗似乎已成定局。
-----------------
另一邊,莽古爾泰沖殺七八輪,早已滿身是血,氣喘吁吁。
看著又有幾個親衛倒下,他氣得雙目瞪圓,胸口爆炸。
堂堂后金三貝勒,帶親兵隊沖殺明軍新兵,折損了幾十人,竟還無法破敵。
傳出去,怕讓多爾袞、多鐸幾個笑掉大牙。
“甘宗毅!”
莽古爾泰提刀向前,指著對面的武將,厲聲道:“再不投降,老子將你挫骨揚灰。”
“我降你媽!”
甘宗毅奮力拼殺半個時辰,手臂酸麻得快提不動刀。
在他的周圍,是兩三百具尸首,以及同樣數量的輕重傷員。
鮮血染紅了山脊,石頭縫里都能擠出血來。
然而,下山的路還在明軍手里,他的眼神依舊堅若磐石。
他舉起長刀,奮力發出怒吼:“濟州鎮將士,絕不投……”
才吼到一般,忽然愣住了。
他看到一股濃煙在谷中升起,仔細再看,下面草料場方向,已有數間倉庫被點燃。
周圍士兵一直在奮戰,稍稍得到喘息,去看到谷內生變,頓生驚色。
每個人都在驚恐,上面還在浴血奮戰,下面怎么亂起來了?
莽古爾泰哈哈大笑:“兔崽子,跟咱女真人玩山林野戰。咱在長白山打老虎的時候,你還沒生出來呢。哈哈,哈哈!!”
左右幾個白甲兵也放聲大笑,嘲笑眼前的明軍。
舍得拼命又怎么樣,在絕對實力面前,就是愚蠢的小丑。
可他們才笑了幾聲,又忽然愣住了。
莽古爾泰再次瞪大眼睛,看著遠處的天空,發出一聲驚叫:“那……那是什么?”
“侯爺回來了!”
甘宗毅喃喃一句,轉身向后,向著自己的部下,大聲發出勝利宣言:“侯爺回來了!侯爺,終于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