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都是行伍之人,縱有幾個儒將,大部分卻只識大字,不通四書五經。
讓他們分辨什么是海權陸權,孰優(yōu)孰略,太為難人了。
眾將不管有沒有見解,均不敢開口,一時堂上安安靜靜。
鄭森卻道:“依侯爺所說,大明當是陸權國無疑。至于孰優(yōu)孰略,學生認為,并無高下優(yōu)劣之分。蓋因陸權為軀干,海權為雙翼。無陸則國無立足之地,無海則國無騰躍之途。”
說完,向在座幾個大將拱手一禮:“小子見識粗鄙,大家見笑了。”
“好個騰躍之途!”
周文郁擊掌叫好,蘇均、杜存義等人亦表示贊同。
鄭芝龍不好意思夸自己兒子,臉上卻有自得之色。
雖僅為泛泛而談,并未深入,但年僅十三四歲,就敢在這種場面開口,很不錯了。
陳子履亦點了點頭,先讓鄭森坐下,接著道:“海權陸權確實不可偏廢。可大家想過沒有,荷蘭蕞爾小國,彈丸之地,所謂東印度公司,更僅為區(qū)區(qū)一商號,為何能夠遠跨重洋,在中國沿海興風作浪,攪得咱們焦頭爛額?”
“因為他們有船,船好。”
郭升原任柳溝營都司,麾下雖只剩百余人,卻剛好夠得上軍議資格。
最近一個月他駐扎澎湖,主動要求登艦輪值,熟悉水戰(zhàn),卻被荷蘭艦船戲耍了好幾次,正是“焦頭爛額”的一員,心里正憋著火呢。
聽到主帥發(fā)問,他再也忍不住了,接著抱怨:“咱們艦船略小略慢,一對一拼不過,一擁而上嘛,他們又溜得賊快。水師上下,很是憋悶。”
陳子龍道:“非但澎湖,大員這邊也屢受襲擾。更可慮運糧船過不來,咱們維持兩萬兵馬,眼見糧草不濟。若不打掉荷蘭人,咱們非退回廈門不可。”
眾將紛紛點頭。
如果水師北上馳援濟州島,或者伏擊荷蘭艦隊,則剛剛占領的禾寮港及赤嵌堡,必須馬上放棄。
否則留幾千兵馬在這里,糧草供應不上,餓也餓死了。
留陸師在臺島,水師北上,完全行不通。換過來,陸師北上,水師留在這里,也不太行得通。
必須有所取舍。
最穩(wěn)妥當然是全師北上,復臺暫時擱置,可百萬流民需要地方安置,還是不行。
這正是這場軍議的議題,無論怎么選,好像都不太對。
主帥早前說兩手都要抓,可天津、東江,濟州三部水師的中下層將士卻擔心憂慮。
為了追隨未來的“東寧王”,很多人把家眷接出來,安置在濟州島,人數(shù)不下一萬。
大海茫茫,跑都沒法跑,一著不慎,就被韃子一鍋端了。
陳子履豈會不知大家所想,召開這次軍議,正是為了說服所有人,必須冒一次險。
他讓陳子龍坐下,點了原威遠營哨總,現(xiàn)任掛百戶銜中軍參謀張家玉:“你來說一下。”
“是,侯爺。”
張家玉起身道:“諸位。五日來,參謀司做了十份推演,其中一份,眾參謀一致認為最為危險。諸位將軍請看……”
說著,他拿起指揮棍,走到中間的海圖前,指向皮島的位置。
“后金頹勢盡顯,黃臺吉必不愿坐以待斃。有了荷蘭艦船相助,參謀司認為他可能不會只取濟州島。或先攻皮島,然后大軍一路南下,直至羅州……”
此話一出,在座皆驚。
一驚黃臺吉若做此選擇,皮島肯定要丟。
一直以來,東江鎮(zhèn)就沒法獨立對抗后金,自從黃龍帶了大半精銳去旅順,沈世魁獨木難支,就更不行了。
對抗十個牛錄都困難,莫說大軍來攻。
皮島遲遲沒被攻陷,只因后金水師實在羸弱,連半艘大船都沒有。區(qū)區(qū)三四里寬的海峽,就是過不了。
有了荷蘭人相助就完全不同了,拿下皮島可謂輕而易舉。
二驚這個猜想太過宏大,遠遠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后金連年損兵折將,軍力不足巔峰時期的五成,國力更是大大受損。他真有魄力不管西線之憂,全師東略嗎?
大家都覺不大可能,可后金拿下皮島之后,怎會忍得住不往南打呢。
對于后金來說,擁有百萬男丁的高麗國,就是掠奪包衣最理想的地方呀。
以高麗軍之羸弱,打著打著,可不就打到羅州了。
三驚后果太嚴重。
一旦后金軍打下羅州,濟州島就成了東寧藩的gao丸,被后金軍捏在手里。
但凡明軍主力敢離開半步,后金軍立即跨海來攻。
明年復臺云云,很可能被拖成笑話。
眾將或想到了全部,或想到了部分,均感到有些不解。
早后金實力強橫時,尚且被大家戲耍。如今被打成了殘廢,怎么反倒不好對付了。
到底哪里出了錯。
大家齊齊看向主帥,希望找到一個答案。
陳子履這幾天早就想清楚了,不再賣關子:“這就是陸權國擁有海權的厲害。韃子加上荷蘭船,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而是互補短板,威力翻兩倍,四倍。大家請看……”
他也走到海圖邊,接過指揮棒,指向渤海、黃海一圈。
“若韃子前幾年就與荷蘭人狼狽為奸,別說皮島、濟州島,包括整個山東、南直隸在內,還有安全的地方嗎?”
鄭芝龍再也忍不住了,站起道:“侯爺恕罪。荷蘭人是來做生意的,怎會甘心為韃子鞍前馬后。這說不通呀。”
“當然會。他們在咱們手里賺不到錢,絲路又眼看被咱們截斷,這時黃臺吉給他們許諾,怎會不肯?前幾年遼參、貂皮多少錢一斤來著。實在不行,還可以花錢雇嘛。打下一座城池的繳獲,少則十幾萬兩,多則幾十萬兩。”
“這……這……韃子豈非成了倭寇?”鄭芝龍目瞪口呆。
“不出奇。”
說到這里,陳子履終于徹底揭開謎底,將幾日來的深思說得,吐了出來。
此番荷蘭人北上,濟州島、皮島遭襲只是表象,最值得擔憂的,是荷金以此為契機走向合流。
必須趕在兩方產生互信之前,將這個趨勢打斷,徹底打斷。
否則一方嘗到甜頭,后面就剎不住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