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
蘇遠終于明白了那晚的真相,怪不得玄穢弄出那么大陣仗,最后卻連一頭吃人怪物都沒殺死。
什么窮寇莫追,不過是狐假虎威罷了。
至于日軍這一點,他倒并不吃驚。
經歷過那么多次主線任務,他早已知道,夢境里那些陰暗丑陋的東西,實則都與現實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
結合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吃人怪物的形象,要么代表日軍,要么代表土匪。
一個封閉的小山坳,一個裝神弄鬼的大師,一群覬覦這片土地的外敵......
蘇遠對那段往事愈發感興趣了:“那之后呢?”
“那一夜只是暫時把日本人嚇退了,但他們并沒有真的放棄,他們早就盯上了這片資源豐饒的土地。”柳月溪說道,“玄穢和封三也清楚,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等日本人回過神來,封家坳的滅頂之災就要到了。那兩人收拾了一箱又一箱的財物,準備趁著天快亮時逃走。”
“也就是在那一晚,玄穢以清除煞氣為由,半夜讓人把我帶進了他的房間......”
“然后小天師來了?”蘇遠把話題往前推了一步。
“嗯。”柳月溪平靜地講述著那段往事,眼神無悲無喜,“那一刻,我知道了真相。什么冥婚,什么安宅,什么拯救封家坳的唯一辦法......通通都是騙人的。”
“過去那些嫁入封家的姑娘,有不少都被玄穢用這種手段糟蹋了。”
“我踢翻了桌上的蠟燭,火苗落在帳幔上,我想跟他同歸于盡。”
“然后,小道士踢開門闖了進來,手里握著那把生銹的長劍。”柳月溪渾濁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亮,像是星火燃起,“我以為他已經走了,沒想到他一直守在我身邊。”
小天師殺死了玄穢。
后來的故事,便如蘇遠所知的那樣:憤怒的封家要燒死這對“狗男女”,鄉親們團結一致,封新民挺身而出......封家坳從此走向了另一條路。
唯一的區別是,小天師的身影被抹去了,或者說,他本就不在其中。
鄉親們的動員,是柳老漢挨家挨戶磕頭換來的。再加上玄穢一死,本就讓那些一直被壓制的村民們開始動搖。
可即便如此,仍是不夠。
最終站出來奠定勝局的人,還是封家二少爺——封新民。
那是一個讓蘇遠都感到難忘的人。
“后來封家坳能過上不一樣的日子,能不再被那些舊規矩捆著,能讓大伙兒真正抬起頭做人,說到底,都離不開他。”
“事情結束后,大家都想擁戴他做封家坳的新主人,他卻告訴所有人,從今往后沒有主人了,你們也不是誰的奴才。”
“他給大家分糧食、分田地、分武器,還教了我們許多道理。全村人都被他凝聚起來,擰成了一股繩。”
柳月溪緩緩閉上眼睛:“那段日子,真是叫人難忘。不管是曾經的封家護衛,還是往日為了寸土、為了瑣事結下仇怨的鄰里,大家全都拋卻舊怨,放下隔閡,團結在一起,只為守護我們的家。”
隨著柳月溪的講述,蘇遠那段不久前的回憶也被勾起,他問:“后來呢?你們最后是怎么贏的?”
“我們沒有贏......”柳月溪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
蘇遠:“......”
他想到了故事的最后一幕,他獨自坐在一地尸體中央。
“但是,也沒有輸。”
“日本人沒過多久就打進來了。我們沒有一個人退縮,沒有一個人投降,因為我們都明白,這一戰不是為了誰,而是為了我們自已,為了子孫后代。”
“青壯年拿著刀矛沖在最前面,倒下一個,便立刻有另一個頂上去。沒有鋼盔鐵甲,我們就用血肉筑成防線。哪怕拼到最后一口氣,也沒讓他們輕易踏進一步。”
“我們打出了骨子里的血性,死的死,傷的傷,卻沒有一個人彎腰。最終,日本人選擇放棄這里——因為浙贛會戰打響了,他們不得不將注意力投入正面戰場。”
“封家坳的劫難結束了,但戰爭還遠沒有結束。”
柳月溪輕輕嘆了口氣,語氣里藏著幾分悵然:“封新民準備離開這里,投身抗戰,許多人追隨他走了......小道士也要離開。”
“我想挽留,卻找不到理由,他本就不屬于這山坳,他有自已的路要走,有自已的事要做。”
“走的那天,我去村口送他了,他告訴我,等到戰爭結束,等他找到師父,等一切都塵埃落定、天下太平,他會回來找我的。”
“我守著這句話,守著我們一起守護過的這片土地,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盼著他所說的那一天,盼著他能如約歸來。”
“可是,他一直沒有回來。”
......
蘇遠一時無言,最后只能深嘆一口氣:“您恨他嗎?”
“不恨。”
老人微笑著搖頭,卻隱約有渾濁的淚水從眼角慢慢滑下來,淌過那些被歲月揉皺的紋路,消失在枕頭上:“我只痛恨戰爭。”
街道上忽然傳來幾聲巨響,地面隨聲顫動,窗邊那盆綠蘿摔落在地,泥土濺了一地。蘇遠一個閃身撲到窗邊查看動靜。
柳月溪卻仿佛未聞未覺,依舊對著屋內那把空蕩的椅子,輕聲繼續述說著那些塵封的往事。
“后來,我爹也走了,村里的長輩、鄰里都來勸說我,讓我別再等了,他們說外面打仗這么亂,槍林彈雨的,那小道士恐怕早就死在戰場上。”
“他們還勸我說,以后年紀大了,一個姑娘家孤苦伶仃的怎么活,趕緊找個人嫁了,也好有個依靠。”
“可我不想聽他們的,我守著他的承諾,一天又一天地等。”
“再后來,戰爭真的結束了,消息傳到村子里的那一刻,我開心極了,以為他很快就會回來,我依舊守在封家坳,守著我們的約定。”
“但是,小道士還是沒有回來,又過了一年,我終于等不了了。”
“我決定出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