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貝拉一直沒插話，只是看表，看數據，看肌群反應。
“我有個問題。”她開口。
“你說經絡、電路。”
“這是你的理論？”
“對。”
“那你為什么選這幾個穴位？”
“路徑短、起效快、風險小。”
“你看他的問題不是單一肌群，是整條通路的反射慢。”
“先通‘總開關’，再走‘支路’，再配一個補氣位。”
“你現在看到的，不是奇跡，是流程。”
“還有問題？”
“有。”
“你剛才說‘舌下系帶點壓’做備用，是為了構音？”
“對。”
“但你沒用。”
“沒必要。”
“夠用了，就不加。”
“治療不是炫技，是把人拉回來。”
走廊里有人圍了幾層，手機舉得高高的。
“把手機放下。”周沐陽頭也沒抬。
“這里不是表演。”
病房安靜下來，只剩儀器的滴答聲。
“二十分鐘。”陳曦報時間。
“再評一次。”
手指、踝背伸、構音，數據一條條記在表上。
“你呢？”周沐陽看向伊莎貝拉。
“你的判斷？”
“在同樣時間里，你這邊的改善更明顯。”
“但這只是短期節點。”
“我還要看一小時和二十四小時。”
“可以。”
“那我們定個書面約定。”
“你出具階段性報告，設備走你的通道。”
“如果二十四小時的數據也成立，你父親的實驗室和你導師一起蓋章。”
“沒問題。”
“我現在就發第一封內部紀要。”
她掏出手機，連上院里的Wi-Fi，噼里啪啦打字，德語郵件發出去兩封。
“我也提醒你一句。”她收起手機。
“南江醫藥那邊在歐洲有合作伙伴，他們會繼續施壓。”
“越是這樣，我越要看到你這邊是‘真’的。”
“行。”
“看完就行。”
“陳曦，給家屬講一下接下來的訓練安排，回去寫知情同意更新版本。”
“好。”
“趙可欣，跟康復科說，下午按我的方案走一遍，不要多加自己的東西。”
“收到。”
伊莎貝拉把表格收好，合上文件夾。
“周醫生。”
“我還是那句話。”
“要想我全力幫你，就拿真本事讓我信服。”
“這不是挑釁，這是條件。”
“行。”
“那你就跟緊點。”
“別落下節奏。”
出病房，電梯口的窗外天色陰沉。
手機震了一下。
陳曦看了一眼，臉色沉了沉。
“阿陽，海關那邊又發了個‘補充質詢’。”
“讓我們對一臺定位導航設備的用途再做說明。”
“很明顯，是人為的。”
“發給我。”
周沐陽掃完一遍，直接回。
“把歐洲的臨床場景和我們的病例視頻一起打包，走他們的‘安全復核’流程。”
“順便把我們今天三十分鐘節點的客觀指標附上。”
“德文版我來改。”
“好。”
走兩步，趙可欣湊過來，壓著聲音。
“院長，我要不要去守設備倉庫那邊？”
“不用。”
“守不住。”
“把精力放在病人。”
“好。”
伊莎貝拉站在電梯里，抬頭看樓層數字跳動。
“我父親的實驗室不會在文件上亂蓋章。”
“就像你說的，設備不是跪著要。”
“我需要證據。”
“給你。”
“明天一早，繼續。”
“嗯。”
電梯到達，一行人走出門診大樓，風把院旗吹得獵獵響。
院門口有記者在等，話筒伸了過來。
“周院長，聽說你們在做一次‘中西醫對賭’？”
“對賭？”
周沐陽停住腳步。
“別用這個詞。”
“我們在救人。”
“記錄就好，別添戲。”
記者愣了一下，連連點頭。
“好，不添戲，不添戲。”
“那能拍兩張遠景嗎？”
“站遠點。”
“謝謝。”
人群拉開，通道讓出來。
周沐陽把白大褂甩到胳膊上，往住院部走。
“下午兩點，復評。”
“晚上九點，再復評一次。”
“二十四小時，給結果。”
“陳曦，你跟我。”
“好。”
“趙可欣，把評估表做成電子版，發我郵箱。”
“收到。”
“伊莎貝拉。”
“在。”
“歡迎來到望山。”
“第一天，別太忙，先看一圈。”
“從明天開始，你要跟上我的速度。”
“沒問題。”
她頓了下。
“還有一件事。”
“說。”
“我剛收到德國那邊的內部回復。”
“供應商有人問：‘這批設備是不是要給周醫生？’”
“問話的語氣，不太友好。”
“我回了三個字。”
“哪三個？”
“等——數——據。”
“對。”
“就等數據。”
風更大了些，云壓得低。
樓下銹了的鐵門吱地響了一聲。
下午兩點的鐘點，準時會到。
下午兩點，康復科病房外，圍了不少人。
病人是六十三歲的老干部，姓李。半身偏癱，手腳僵硬，說話含糊。
“評估開始。”
伊莎貝拉拿著表格，動作干脆。
“手指，彎。”
病人的手抖了一下，勉強彎曲。
“三十秒，一次。”
“踝背伸。”
沒有動。
“構音，讀——水。”
“……水……”聲音含糊。
“記錄。”
她把表格遞給陳曦。
陳曦點頭，立刻記下。
伊莎貝拉抬起頭：“周醫生，現在到你了。”
周沐陽洗手，拿起針包。
“陳曦，計時。趙可欣，扶肩。”
“好。”
“收到！”
周沐陽第一針，百會。
第二針，風府。
第三、第四針，曲池、合谷。
銀針插下去，病人手臂微微顫了一下。
“內關。”
“足三里。”
“太沖。”
“記錄。”
陳曦立刻報：“針下五分鐘。”
“叔，握拳，松開，再握。”
病人的右手，比之前有力氣，五秒鐘握了一次。
“踝背伸。”
周沐陽按住腳背：“想象你把腳抬起來。”
病人腳背抖了一下，幅度比剛才明顯。
趙可欣眼睛亮了：“動了！”
“安靜。”
周沐陽一句話，趙可欣立刻閉嘴，乖乖低頭。
“構音。”
“叔，跟我讀——水。”
“水。”
聲音比之前清楚多了。
伊莎貝拉瞇起眼睛，手里的筆頓了頓。
“十分鐘節點，客觀指標變化明顯。”
她轉頭看向陳曦：“你就這么一直跟在他身邊？像個翻譯機。”
陳曦笑了笑：“我愿意聽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