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殿瞬間鴉雀無聲。
百官紛紛躬身，不敢再言語。
趙珩深吸一口氣，胸中的煩惡被強行壓下。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階下眾人。
那一張張方才還扭曲猙獰的臉，此刻都低眉順眼，噤若寒蟬。
“孤知道，諸位說的都有道理。”
趙珩緩緩開口道，
“前線將士浴血奮戰(zhàn)，軍餉不可斷。京中百官為國操勞，俸祿不可欠。春汛在即，戰(zhàn)亂紛爭，流民失所，賑災(zāi)銀兩是救命錢。至于宮殿修繕，那是皇家體面，也是國朝臉面。”
他每說一句，便有一個派系的官員肩頭微微一松，以為攝政王聽進(jìn)去了自己的話。
然而，趙珩話鋒陡然一轉(zhuǎn)，聲音冷了下來。
“可道理再多，也變不出一千兩百萬兩白銀！國庫里沒有就是沒有！”
“吵嚷不休，互相攻訐，就能讓銀子從地里長出來嗎？還是能讓吳越大軍自己退兵？”
殿中愈發(fā)死寂，不少官員的額頭上已經(jīng)滲出了冷汗。
“李愛卿！”趙珩的聲音再次響起。
“老臣在！”李若谷連忙出列躬身。
“今兒個，誰都別想走了。”趙珩冷聲道。
李若谷一愣，抬起頭來：“殿下……”
“你來牽頭，戶部主算，六部九卿，有一個算一個，都給孤留在這里合議！”
趙珩望著他，“擬個章程出來，告訴孤，這一千兩百萬兩的窟窿，怎么填！什么時候擬出章程，就什么時候出宮！”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有人偷偷對視一眼，藏起了眼中的驚詫。
這位儲君的行事風(fēng)格，怎么變了？
“怎么？諸位大人連一頓飯都挨不得，卻想讓前線的將士餓著肚子去拼命，讓受災(zāi)的百姓啃著樹皮等死？”
趙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眾人。
“孤在東宮等著你們的章程。若是天黑之前還拿不出來……明日的早朝，就一并在這里開了！”
說完，趙珩再不看他們一眼，拂袖而去。
沉重的殿門在百官面前緩緩關(guān)閉，將朝陽隔絕在外。
大殿內(nèi)，光線暗淡下來。
太監(jiān)們手腳麻利地進(jìn)來，點亮了一座座巨大的宮燈。
燭火搖曳，將一張張或驚愕、或沮喪、或茫然的臉映照得光怪陸離。
所有人面面相覷，最終，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李若谷身上。
“諸位，都別杵著了，尋個地方坐吧。”
李若谷環(huán)視一圈，輕輕嘆了口氣。
“今日，怕是長得很吶。”
話音剛落，殿門外便魚貫而入一隊太監(jiān)，手里捧著一摞摞蒲團(tuán)，還有筆墨紙硯，動作麻利地分發(fā)下去。
百官們你看我，我看你，臉上寫滿了憋屈。
讓他們這些養(yǎng)尊處優(yōu)的朝廷大員，就這么席地而坐？
“哎喲，我這把老骨頭……”
一個體態(tài)臃腫的官員剛想抱怨，就看到李若谷已經(jīng)率先盤腿坐下，拿起了一張白紙，頓時把后半句話咽了回去。
有人唉聲嘆氣，有人滿臉晦氣，但也不敢違逆，紛紛找地方坐下。
刑部尚書挪著屁股，一點點湊到李若谷身邊。
“李公，殿下今日……這是何意啊？這行事風(fēng)格，怎么跟換了個人似的？”
吏部執(zhí)掌百官升遷，本就是六部之首。
如今戶部尚書空懸，剩下的郎中周安伯又是李若谷一手提拔的門生，整個朝堂，隱隱已是李若谷說了算。
更何況，他還是攝政王昔日的老師。
眾人只能指望從他這兒探探口風(fēng)。
李若谷眼皮都沒抬，用指尖沾了點清水，在硯臺上緩緩磨著墨。
“殿下難啊。”他淡淡開口道，“盛州大捷，將士用命，殿下為了犒賞三軍，連自己的內(nèi)帑都快掏空了，此事諸位也是知曉的。”
“如今國庫是什么光景，你們比我清楚。殿下不是在跟咱們置氣，是真沒轍了。”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湊過來偷聽的官員都沉默了。
是啊，攝政王連自己的私房錢都拿出來了。
他們這些做臣子的，光動動嘴皮子，確實說不過去。
李若谷將磨好的墨汁推到中間，
“食君之祿，為君分憂，本就是我等本分。往日里，大家爭的是銀子怎么花，各有各的道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方才吵得最兇的幾人。
“可今日，殿下給咱們的題目，是這銀子，從哪兒來！”
“這本是戶部的差事，可眼下戶部無人主事，殿下信任諸位，才讓大家集思廣益。都別藏著掖著了，有什么法子，都說出來議一議吧。”
一番話，說得眾人啞口無言。
大殿內(nèi)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過了許久，一個角落里，有人開口道：
“下官以為，當(dāng)務(wù)之急，還是得開源節(jié)流。節(jié)流……無非是從各部用度上克扣。可這開源……”
他說到這，卡住了。
開源？怎么開？總不能憑空變出來吧！
“要不……加稅？”一個聲音弱弱地響起。
“加稅？”有人反駁道，“去年江淮已經(jīng)免了兩季賦稅，如今流民遍野，再加稅便是火上澆油。且不說百姓是否答應(yīng)，便是前線剛歸順的叛軍，聽聞朝廷加稅苛民，軍心必亂，此事絕不可行。”
那官員臉一紅，訥訥地低下頭。
大殿內(nèi)又陷入沉默，只有燭火搖曳，映得眾人愁眉不展。
“既不能加稅，節(jié)流又杯水車薪，難道真要坐以待斃？”
兵部尚書按捺不住，粗聲說道，“依我看，那些貪腐官員的家產(chǎn)，倒是可以追繳！前幾日二皇子謀逆，牽連了不少官員，抄家的銀子才入庫多少？還有那些平日里中飽私囊的蛀蟲，查一批、抄一批，總能湊出些銀子！”
“此言差矣！”刑部尚書立刻反駁，“二皇子案的涉案官員，家產(chǎn)早已追繳大半，剩下的要么是旁支遠(yuǎn)親，要么是罪臣家屬，所剩無幾。再者，隨意查抄官員家產(chǎn)，會讓百官人人自危，人心惶惶之下，誰還敢實心任事？此乃動搖朝堂根基之舉，不可為！”
“那你說怎么辦？”兵部尚書瞪著眼，“總不能讓前線將士餓著肚子打仗！”
“依下官之見，或許可以從鹽鐵專賣入手。”
戶部郎中周安伯猶豫著開口，“如今鹽鐵利潤豐厚，可向鹽商、鐵商征收‘平叛臨時特許權(quán)費’，凡經(jīng)營鹽鐵者，按年利的三成繳納，限期一年。這樣一來，既能快速回籠資金，又不會直接加重百姓負(fù)擔(dān)。”
“三成？太高了！”工部尚書立刻皺眉，“鹽鐵商們逐利而生，征收三成，他們必然抬高物價，最后還是百姓遭殃！再者，戰(zhàn)船打造需大量鐵器，若惹惱了鐵商，拖延供貨，耽誤了戰(zhàn)事，誰來負(fù)責(zé)？”
“那減到一成？”周安伯試探著問。
“一成太少，杯水車薪，頂不上用！”
兵部尚書立刻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