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珂聽人們指手畫腳，本能性抬頭望去。

    瞧見冒煙的窗口，有消防人員在施救，她一下子就懵。

    那是姜律，是她哥哥所在的病房啊。

    失了理智般，她往黃色警戒線里擠。

    “不好意思，你現在不能進去。”

    姜珂不聽勸，向執勤人員大喊。

    “我哥在里面，他在里面呢！”

    眼淚橫飛，她的心臟，緊緊蜷著，如銳利的釘，扎割皮肉。

    顧不上形象，姜珂硬往里面闖。

    “請你不要再妨礙公務。”

    姜珂不聽，執拗的說。

    “讓我過去，讓我過去。”

    她和執勤人員爭執，快要硬闖進黃色警戒線之內時，冒著滾滾黑煙的窗口，驀然爆發“轟”的一聲。

    伴隨而至，沖天的火光，似火山炸開的巖漿，迸碎玻璃和瓦礫，發出刺耳的聲響。

    正欲救援的消防人員被爆炸的沖擊，撞的云梯不穩，險些跌倒下來。

    “情況太危險，消防人員馬上撤離。”

    指揮人員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來。

    “收到收到，馬上撤離。”

    消防人員車里之前，確定了一下病房里面的情況，然后對指揮人員說：“應該還會有爆炸產生，請醫護和病人，盡快撤離。”

    姜珂聽到擴音器里的聲音，發了瘋一樣的大喊大叫。

    “什么叫還會有爆炸產生？只是怎么一回事？你們救人啊，救人啊！”

    她淚流滿面，臉色白的像灰槁，不著一絲血色。

    周遭，是人們因為恐懼而發出的悲鳴聲，他們聲嘶力竭，顯然，他們是逃出來的家屬，而病人，還在病房里沒有逃出來。

    姜珂聽不到他們的呼喊聲，只覺得周遭很冷，刺骨的寒，快要把她封固凍結了一般。

    發愣的怔忪著，當又一聲驚世駭俗的爆炸聲響起，里面，被炸飛出來人的胳膊，和近乎粉碎脫節的腳。

    噴濺的血，從天而降，淋到樓下一些人的臉上，他們發了瘋一樣的腳。

    “血，是血啊……”

    有人眼前飄忽一道血痕，他伸手一抹，發現是被炸碎的手指頭，驚悚尖叫。

    “是手指，有人被炸粉碎了啊！”

    聽到人們被無限放大的恐懼聲，連在場的執勤人員也控制不住，姜珂失聲大喊。

    “不……”

    她病態的往安全線里沖，著了瘋，入了魔。

    “讓我進入，我哥在里面，他在里面啊！”

    今天是他做植皮手術的日子，也是他被燒傷肌膚，可以重見正常的轉著點。

    她不接受在一切越發晴朗的狀況下，發生慘絕人寰的事情。

    有人被炸粉碎了。

    這是多么恐怖的字眼，可怕到每一顆細胞都在戰栗，都在發抖。

    “哥……”

    她喃喃，淚流滿面。

    過往，和自己哥哥在一起的記憶，如倒帶的電影畫面，一幀一幀，重現腦海。

    打從有記憶開始，她的哥哥，就無時不刻在保護她。

    從幼兒園開始，一直到她念高一，她都被保護著。

    直到姜律念大學，去了外省市，姜珂才沒有了她哥哥的庇護。

    這么多年以來，她早已經習慣了有她哥哥的保護，欺負他，蠻不講理的對他。

    于姜珂而言，任何男人對自己再好，也會和自己生氣發脾氣，而不會像自己哥哥那樣，無盡縱容自己。

    那是和她有血脈相連的哥哥，不管發生什么事兒，都會為她擔下一切，承擔全部后果的哥哥啊。

    他姜律能給她姜珂的愛和寵溺，是陸靳城都無法給予的縱容啊！

    姜珂無法再做到冷靜，想到自己命運多舛的哥哥，即便到了今天的地步，也無法擺脫命運殘酷的枷鎖，她沒了命一樣往里面擠。

    “讓我進去，我哥……我哥他在里面啊，他是一個人，只有一個人啊。”

    “……”

    “我求求你們，求求你們讓我進去。”

    父母親不在，商昀不在。

    現在，唯一能陪自己哥哥的人，只剩下她了。

    姜珂眼淚，簌簌掉落，沾濕衣襟，如血，在泣淚間，化作縷縷割舍不掉的情。

    對于姜珂的求饒，執勤人員無動于衷，殘忍將她攔在安全線以外。

    情勢越發緊張，現場指揮下了最后通牒。

    “封鎖這里，除了消防人員，只許有人從里面出來，不許再往里面進人。”

    真的不能再有人往里進，因為不清楚情況，連消防人員都無法確保能否解除危機，讓民眾往里面進，那就是去送死了。

    姜珂的臉色越發的白，腦海中，不斷盤亙自己父親和自己說，讓自己和自己哥哥商量上訴的事情。

    天知道，她多希望她的哥哥可以醒來，就自己父親案件翻案一事兒，和她同心協力，一起應對即將面臨的暴風雨。

    可是，她哥哥就算醒不來，就算不能和她一起出謀劃策，也不應該在這樣的情況下，在這樣的節骨眼上，逝去他的生命。

    連車禍致他昏迷都沒有決定他是生是死，現在，怎么能在一場突發事故中，結束他這短暫的一生？

    一瞬不瞬凝望火光噴濺，不斷有碎屑殘渣掉下來的窗戶，姜珂眨動的眼睫處，積聚了更多的淚。

    “哥……”

    她不住的輕聲呢喃。

    到后面，淚水被滿溢的火光浸潤，變成了溢彩流光的水華，朦朧覆蓋她殷殷期盼的雙眸。

    當火光閃爍的淚眼，在氤氳間越積越多，姜珂眼皮越來越沉。

    到最后，體力不支的她，眼前驀地一黑，整個人，軟軟的癱倒在地……

    ——姜小姐嫁到分割線——

    姜律病房發生爆炸案，身體都炸得粉身碎骨一事兒，對姜珂打擊特別大，以至于昏倒后，快兩天了，才悠悠醒過來。

    陸靳城知道姜珂因為姜律被炸得粉身碎骨，連完整拼湊的尸體都找不到而落寞傷心，他整日整夜的守在病房，守在她身邊。

    即便有特別重要的工作要忙，他都選擇在醫院辦公，生怕姜珂醒來，自己不在她身邊陪著她，她會因為他哥哥的事情，做想不開的事情。

    姜珂再醒來時，天旋地轉間，是潔白的墻壁，纏繞呼吸的消毒水味道。

    視線用力好久才聚焦。

    待意識到自己在醫院里，她空洞無神的雙眸，失了往日的琉璃之色，如一口枯井，一汪死水，不著波瀾，不著漣漪……

    心格外的平靜，她不哭、不鬧、不笑、不傷，好像失了靈魂，定格了一切，玻璃娃娃一樣盯著潔白的墻壁。

    忙工作的關系，陸靳城注意到姜珂醒來，已經是五分鐘以后的事情。

   & nbsp;見姜珂神情麻木的看著眼前的白墻，他放下手頭的工作，起身走過去。

    注意到修長的身影在眼前晃過，姜珂往陸靳城那側看去。

    對視姜珂平淡的眸，陸靳城拉把椅子坐下。

    伸手去碰姜珂灰白的小臉，他問她：“感覺怎么樣？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姜珂與陸靳城回望良久，搖頭。

    “沒有不舒服。”

    雖然對視陸靳城，但姜珂的目光，一如既往地黯淡無神，好像，什么事情，什么人，都驚不起她眼波流轉。

    陸靳城垂眸，眼底拂過心疼。

    “餓不餓？有沒有什么想吃的東西？”

    “沒有，我不餓。”

    姜珂的情緒很淡很淡。

    她沒有像之前一樣抱陸靳城尋求安慰，也沒有訴說心里的悲慟和無助，僅僅是無悲無喜的姿態。

    對于這樣平靜的姜珂，陸靳城情愿她是有情緒變化的姜珂。

    哪怕是沖他發脾氣的姜珂，也好過現如今這樣行尸走肉一樣的姜珂。

    陸靳城蹙了蹙劍眉，而后，他站起身，去拉她的小腦袋，往懷里靠。

    本以為姜珂會像往常一樣抱他，不想，她無動于衷，任由陸靳城抱著她，她也沒有做出任何的回應。

    挨靠在陸靳城的臂彎里一會兒，姜珂低聲開口。

    “你還有工作要忙，去忙吧，我沒有事兒。”

    姜珂現在已經不想問陸靳城關于爆炸案一事兒。

    那么強勁的爆炸，她親眼看到沖天的火苗，從自己哥哥病房的窗口里竄出來，所到之處，火光沖天，被炸得土崩瓦解，尸骨無存，她哪里還有問的必要。

    姜珂這樣，陸靳城哪里放得下心。

    “工作都忙的差不多了。”

    聽出陸靳城的話，是要留下陪自己的意思，姜珂倒也沒有催促他走。

    又再陸靳城的臂彎里靠了一會兒，她開口說。

    “我想回家。”

    ……

    姜珂所說的回家，不是回陸靳城的家，而是回她被查封，已經貼了封條的家。

    怕姜珂有意外，陸靳城全程陪著她，跟著她。

    家里被貼了封條，陸靳城拉住欲進門的姜珂，說。

    “這里都貼了封條，進不去。”

    姜珂平淡的看了陸靳城一眼。

    須臾，說。

    “我不進去，我就是想看一看。”

    很多事情，注定存在過去，存在回憶里，她回來，不過是找個念想，再感受一下自己哥哥存在的氣息。

    讓她覺得自己哥哥并沒有在那場爆炸中被炸得粉身碎骨，而是到某一個好遠好遠的地方，做他想做的事情。

    聽姜珂這么說，陸靳城抿了抿嘴角后，沒有再拉著她，由著她往里面走。

    姜珂走上臺階，看著門上貼著白紙黑字的封條，垂在在體側的手，死死攥緊。

    心境不同之前，之前回來這里，她沒有那么多失意、離殤，有的，是為自己父親翻案的堅定。

    而現如今，再看一切，物是人非，恍惚間，一切都禁不起推敲，成了逝去的夢，散了的云，抓不住的風。

    她想伸手把封條撕開，卻在一瞬的沖動后，不免失笑。

    空蕩蕩的房子，除了冰冷灰塵，沒有任何溫情歡笑，她進去了又如何？

    讓本就黯然的神思，成錐心刺骨的病魔嗎？

    拿下舉在半空的手，姜珂略有不甘心的收回到體側。

    爆炸發生的那么突然，事情沒有那么簡單，而且，爆炸是從她哥哥的病房里開始，連著其他后續的爆炸發生，想也知道，這里面，有深暗、又讓人無法直視的一切。

    姜珂正失神，陸靳城邁步走了過來。

    他伸手把姜珂微涼成拳的小手，包裹進溫實的掌心里，說。

    “回去吧。”

    ——姜小姐嫁到分割線——

    回去的路上，姜珂看窗外倒退的景色，思緒飛脫。

    用了好一會兒，她問。

    “商昀那邊……情況怎么樣？”

    商昀生下早產兒，還傷了子宮，無法再生育，姜珂不知道，商昀知道自己哥哥的事情以后，會作何反應。

    陸靳城眸色有些沉。

    “她還好。”

    商昀比他想象中冷靜。

    許是經歷的事情太多了，她表情有一瞬的微僵后，說。

    “那我更應該一個人，把孩子好好撫養長大。”

    姜珂并不覺得商昀還好。

    在她看來，一個人不哭，不叫，不代表心不痛。

    因為經歷的事情多了，千錘百煉，人心也堅固了，連眼淚，也吝嗇流下一滴。

    互攪了幾下手指，她說。

    “我想去看看她。”

    陸靳城沒有拒絕。

    兩個近乎同樣經歷的女孩子，在一起，會惺惺相惜，也會互相鼓勵。

    他暫且沒有更好的方法讓姜珂緩和情緒，倒不如讓她和商昀接觸一番。

    ……

    姜珂找到商昀時，商昀正站在窗外，無神望著窗外蕭瑟的一切。

    這是個讓人人心寒涼的季節，渲染滿目悲愴，驅散僅存的一點溫、一點暖。

    姜珂來找商昀，沒有別的要緊事兒，也不是過來安慰她，更不是勸慰她，而是斬釘截鐵的問她。

    “你覺得，我哥的事兒，是不是蕭莫宇做出來的？”

    “……”

    被姜珂問這個問題，商昀目光明顯震顫了一下。

    而后說。

    “百分之九十，是他做的。”

    能把事情做到極致，做到狠絕，做到不惜一切代價，除了蕭莫宇，商昀想不到還有別人。

    對這個男人，她曾經深愛，為此，想盡一切辦法走近他，了解他，只為自己能在他心里占據一塊即便不起眼的位置。

    可是，她還是錯了，她還是敗給了他的殘忍，他的絕情，他的冷酷，和他的陰暗。

    蕭莫宇，是一個人讓人膽寒的人，他若是不想留一個人，必然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為了搞死姜律，他拿整家醫院做代價，這種事兒，他干的出來。

    姜珂有想到事情就是蕭莫宇做出來的。

    不過，她不想找證據，只想從商昀口中，得到她的一個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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