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像被一塊大石頭壓住了，連呼吸也有些困難，眼睛看著窗外，天空一片漆黑，似乎沒有一點空隙，讓人壓抑。

聞哲此時的聲音，比天空更暗淡。他的喉嚨有些阻結的滾動了幾下，才說：

“那么，顧書記什么時候走呢？”

安琪似乎感覺到了聞哲的情緒，說：

“還沒有定，但最遲也就在明年‘兩會’前吧。最多兩三個月的時間。你怎么想，還要呆在扶云？”

“嗯，呆在扶云！我不能一輩子總掛在顧書記的腰帶上吧？

“要么闖出來，要么沉下去。”

“如果換一個條件好一點的縣或者區，我也認同。畢竟你現在這個點，對將來的發展還是有利的。但這要建立在有后續上升條件的基礎上，否則，你會很難。”

“你的說法，還是基于要依賴顧書記的幫忙的。”

“聞哲，你怎么還是這樣書生氣？人在仕途，不就是這么一回事！你在官場的底子弱、資質也弱。你應該想的清楚，一旦離開顧書記的羽翼，你能單飛嗎？何況在扶云這么惡劣的環境中，你會更難。”

“嗯，這是肯定的。我還是要試一試呀。”

“試？要是試錯了呢？”

“呵呵，那只能去街上擺攤賣字了。到時候你多買幾幅就是了。”

“我不跟你扯些沒有用的，你在這個關鍵時刻，就要盡快去找顧書記溝通一下。最起碼，也要看看顧書記是什么個意思。是帶你走，還另行安排你。”

聞哲說：

“不，這個時候去打擾他，太不厚道了。好了，安琪，謝謝你告訴我這個消息，我們不討論這個問題了。我想問問，你們發改委對那個星云新世紀的項目，到底跟蹤到什么程度了。我本來是想安頓了縣里的事，去一趟省政府溝通的。”

“聞哲，我還真是服了你！你真是官場上的奇葩哩。項目的事，現在暫時凍結了。省里不是批準了長寧市關于扶云、落花、花橋三縣經營統籌聯動方案，要成立跨三縣的高科技新園區的方案么？主任的意思，是等新園區成立后，統一由園區招商辦去跑這個事。”

聞哲苦笑道：

“問題是人家會等我們么？我聽說鄰省的望東市、哦，就是我們扶云的隔壁呀，一山之隔，現在已經在啟動引進星云新世紀的工作了。”

安琪突然幽幽的一笑，說：

“聞大人，說到這個事，我還有一個你可能不喜歡的消息哩，你愿不愿意聽？”

聞哲一愣，笑道：

“不會應了那句禍不單行、福無雙至的老話吧？”

“哼哼，正是。你知道剛剛上任的望東市常務副市長是誰？”

聞哲笑了，說：

“發什么神經，你以為我的交游有那么廣泛么？我怎么知道。”

“你應該知道，而且見過。”

聞哲一頭的霧水了，

“少給扯呀，如果我認識，人家來了肯定會給我打個招呼呀。扶云離望東市比到長寧還要近一大半路程，我們這邊的人，大多喜歡去望東玩、消費，因為近嘛。你說的是誰呀？”

“鄭國泰，記得嗎？”

聞哲怔了怔，一時還真想不起來。

安琪補了一句：

“某電某省公司的總經理呀。”

聞哲心里咯噔一下，這才想起在四九城傅秋笛的四合院里見過的鄭國泰，是邱虹前夫鄭民安的哥哥。當時對自己莫名其妙的倨傲無比。

“哦，想起來了，在傅秋笛老總那里遇見過。是他來望東了？”

“想起是誰了吧？對，也是剛剛到，是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的候選人。你可以當心喲。”

聞哲突然有些煩躁，說：

“井水不犯河水的，我當心什么？！”

安琪的聲音有些幽，說：

“我說什么了？我只是說鄭國泰要在明年的市RD會上高票當選，他是要拿些成績出來給代表們看的。當然他會帶一些業績過來，但是也要在本地爭取到其他的大的業績。這個星云新世紀大數據基地項目，是他最好的業績呀。

“你知道，這些人下來，就是鍍金找政績，他能放過這么大、這么好的項目么？你們扶云有的自然條件，望東市的含秀區都有。

“我還聽說，他們省的領導給我們這邊的領導打了招呼，要為鄭國泰的政績讓讓路。”

聞哲忙問：

“我們這邊是什么態度？答應了？”

“呵，你個憨頭！這個誰能明明白白的答應？只這樣一來，我們省的對項目的整體營銷合力就小了，甚至不會有全省聯動的合力了。”

聞哲的心又是一沉。引進星云新世紀項目，是他在政績方面一個最大的努力方向，怎么可能就此收手？

“我知道了。可我也不會放棄呀。”

“知道，知道你就是一條道走到黑的德行！給你寄了一些東西過去，你那個山溝溝里，連快遞都比別人慢一兩天。”

聞哲剛要問寄了什么東西，安琪說了一句“你多保重吧，掛了。”就掛了手機。

聞哲從沙發上起來，端起煙灰缸，步履有些沉重的走到陽臺上。舉目望去，四面皆山，在夜色中影影綽綽的不甚分明，深秋和風讓人寒意難禁。

聞哲感覺自己似乎站在一個沒有方向、沒有出路的地方。茫然四顧，不知所措。

他在心里復盤了一下自己面臨的處境，

最大的，自然是顧凌風書記的即將離開。這個變數，將產生一系列的連鎖反應，而且是對自己不利的連鎖反應。在顧書記身邊，自己資歷淺、人脈少、根基淺的問題，似乎都被顧書記的存在給抵消了。但是，隨著顧書記的離開，這一切在官場上至關重要的問題，如潛伏的水里的鱷魚，一個一個的全部要浮出水面，張開大嘴朝自己沖來。

其次，是自己對市里三縣統籌聯動的大計劃中的角色，也可能被顛覆掉。新園區工委書記的人選是云省長的秘書，已經是不爭的事實。而且自己原來內定的工委常務副書記、主任一事，又成了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隨時可能另易他人了。

還有自己現在在扶云的一切工作，其實是按照自己進入新園區，統籌三縣聯動發展的節奏來進行的。如果自己進不了園區，或者不能負責，這一切又將會是什么結果呢？因為自己之所以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來對付扶云的“異己”勢力，一方面是為了主持正義，但是更重要的是想迅速掃平扶云的一切障礙，讓扶云成為自己將來在新園區立足的一塊“根據地”。但是自己現在剛剛動手，就遇到了如此大的變數。

聞哲點了一支煙，慢慢的吸著，心緒難寧。

也許，邱虹的忠告，也是基于她分析了一些變數才做出的判斷。

安琪的勸告，也是一樣的道理。

就是說，自己在扶云很難順利的混下去。

無論是按邱虹說的、還是安琪建議的，首先要離開扶云。后一步，是跟著顧書記走，還是留在市政府工作，都比現在這樣強千倍！

他拿出手機，想給黃瑞慶打一個電話。想了想，又放下。給住在對門的梅江濤打了一個電話：

“江濤，周末是怎么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