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搞定了美術設計室的人，但陳大山和賀振東兩個，還是在印刷廠耗了整整一天。
設計圖的問題解決了，接不接這個單還得領導點頭簽字！
好不容易得到“日理萬機”的領導接見，又是一番拉鋸戰！
中午請幾個領導去國營飯店吃了頓飯，塞了個幾個厚實的信封。
下午等到人家的酒醒了，梅主任又幫著說了句話，他們才在單子上簽上大名，蓋上了印章！
而這還不算完！
計劃經濟時代，一切都得按計劃指標來！
不是說簽了單子，印刷廠就會立馬開工給你做的！
實在是太累了！
不是身體上的疲憊，而是心累！
出了印刷廠之后，陳大山直接拉著賀振東在路邊攤吃了點東西，便徑直回了招待所，再次倒頭就睡。
第二天，兩人又在縣城跑了一整天！
領導可不是想見就能見的！
即便是賀振東跟他老爹都有不少的關系，一層一層地打過了招呼，兩人還是每次都要等很久才能見著人！
直到第三天中午，兩人才在國營飯店的包間里拿到了批條！
即便如此，印刷廠那邊還是得排隊等生產！
而且上陽縣國營印刷廠的彩色印刷技術，還是平版印刷（膠印），得手工制版面，最多只能印四個不同的顏色！
所以兩人最終得到的結果就是，至少一個月以后，才能訂單上的東西！
陳大山擁有著后世的記憶，所以這幾天雖然是游刃有余，心里卻是憋著一肚子的火！
而賀振東卻是覺得整個過程順利到不敢想象，看向陳大山的目光就像是在看著一個外星人。
該低頭就低頭、該強硬就強硬，不管面對什么人，都能在三言兩語之間獲得對方的好感！
明明有楊家關系，偏偏是只字不提，愣是憑自己的本事把這事兒辦成了！
這哪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山里人？
怕是那些南方大城市里的老江湖，都沒我大山兄弟這份本事啊！
所以，親自把陳大山送到車站時，原本對這買賣還沒啥底氣的賀振東，眼里已經是滿懷期待。
算上出門的那天，陳大山這回已經出來第四天了！
班車剛剛抵達丹水鎮，歸心似箭的他便毫不停留地準備往家里趕！
可當他看到車站旁邊小飯館門口停著的那輛大卡車時，卻又鬼使神差地轉頭走了過去。
羅紅軍這么長時間都沒來，恐怕是指望不上了！
既然如此，那就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
接觸一下來往的貨車司機，萬一找到新路子了呢？
可惜這年頭的貨車本就不多，今天在鎮上打尖的還只有兩個。
其中一個看到他遞煙，倒是跟他攀談了幾句。
膽小得很，也不知道是做了不敢說，還是真不敢接私活兒。
另外一個則是鼻孔朝天，壓根瞧不起陳大山一個山里人！
不僅沒接他遞過去的煙，還叫上兩個押車的壯漢把他轟了出來。
陳大山早有預料，倒是沒把這點事兒放在心上。
到了老吳家的小飯館門口，他又進去問了一回。
得知羅紅軍還是沒來過，他才忍不住苦笑著搖了搖頭！
活了兩輩子，他還真是第一次，對一個男人如此牽腸掛肚！
外貿站就在老吳開的小飯館旁邊不遠！
剛才陳大山急著進去打聽羅紅軍的消息，所以也就沒怎么注意。
直到此刻從小飯館出來，才發現外貿站門口站著好多熟人。
李立冬、李衛平、李大力……
家里囤著一大堆魔芋的那些村民，今兒個差不多全都到齊了！
個個身上都背著一個背簍，全都是滿臉汗漬、滿身泥污，腳上的鞋子更是被泥巴糊到了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看到陳大山，這些人的神色全都十分尷尬。
幾個婆娘還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幾步，擋住了外貿站門口豎著的那塊木牌。
可惜陳大山早就看到了！
那木牌上用毛筆寫著一行大字：收魔芋，七分錢一斤！
果然跟他預料的一樣，外貿站真的開始收魔芋了，價格比他最開始的時候出的收購價都還低了一分！
當初全都喊著能賣一毛五一斤，如今卻是七分錢一斤就賣了，這些人自然是覺得很丟人的。
認真地說起來，其實這就是真正的市場價！
去年羅紅軍的收購價那么高，除了市場行情本身就比現在要好之外，更重要的是，他是用公家的車做個人買賣！
車是公家的，燒的油也是公家的！
在這個年代，省掉了運輸費用，整體成本至少要降低一半！
想到這里，面無表情地從一眾村民面前走過的陳大山，心里突然一動：“羅紅軍該不會是拿公家的車干私活兒被查了吧？”
而看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外貿站門口那些村民，則是紛紛涌到了李立冬和李衛平兩人跟前。
“立冬，咱們都舉報他這么久了，咋還一點消息都沒有？”
“衛平，你倆到底去工商所那邊問過沒有？人家咋說的？”
“你們幾個之前不是說工商所那邊要去查的嗎？這都多少天了？他們咋還沒去咱們村里問？”
李立冬等人篤定地點頭道：“咱們昨兒去問過了，工商所的人說在走程序，很快就會去咱們村里核實的！”
“大伙兒請放心，只要獎勵一到手，咱們立馬就給大伙兒把虧掉的錢給補上！”
可他們才揚眉吐氣了不到半分鐘，就被一陣冷風吹回了現實！
山路上的雪已經化了一多半，再也不可能用雪橇把魔芋運下來了！
囤在家里的那些魔芋，他們全都是靠人力，肩挑背馱到街上來的！
化雪之后路滑，這一路下來不知道摔了多少次跤！
流的汗更是早就浸透了貼身的衣裳，此刻冷風吹過之際，全都激靈靈地打了個寒戰！
他們是昨天下山到工商所打聽舉報陳大山的結果時，看到外貿站豎在門口收魔芋的牌子的！
今兒雖然是男女老少一起出動，家里囤的那些魔芋，卻也只運下來了一半！
所以，明兒他們還得再下一回苦力！
眾人很快就又咬牙切齒地，朝遠去的陳大山吐了幾口唾沫。
李大力媳婦兒看著天邊的晚霞，眼里突然閃過一絲憂慮，遲疑著開口道：“朝霞雨，夕霞晴！”
“看這架勢，明兒只怕又是個大晴天啊！”
“你們都聽說了吧？三隊的李成全他們，今兒也在挖堰塘了！”
“萬一陳大山說的是真的……”
聽到這話，所有人眼里都閃過了一絲憂慮，同時沉默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