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都幾點鐘了？他們咋還沒回來？”
李建國嘟囔了一句，只能蹲在門口等著。
他估摸著這兩家人應是在山里找到了“寶地”，為了多摘點七葉膽賣錢，才弄到這時候都還沒回來的。
想著想著，李建國就忍不住啐了一口：“呸，倒是讓那倆傻子跟著我沾了光！”
“全家老少一起去，一天下來至少得摘幾十斤，要不了多久就能把先前欠的債還清了！”
這一等，就等了大半個鐘頭。
聽到遠處傳來的斷斷續續的罵聲和哭聲，李建國趕緊起身拿手電筒照了一下。
只見一群人正跌跌撞撞地往這邊挪，老少十來號人個個都是衣衫襤褸，在夜幕中看來就跟一群惡鬼似的。
走近了才看清！
李衛平他爹拄著根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前面，摔破的褲腿上隱隱還能看到干枯的血跡。
李立冬媳婦背著十多歲的兒子走在第二個，那孩子一路都在有氣無力地哭，也不知道是出了啥事。
李立冬和李衛平兩個走在隊伍最后，一個背著自己老娘，一個背著自己奶奶。
平日里戰斗力非凡的倆老太婆，這會兒全都有氣無力地趴在他們背上一動不動，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沒氣了！
最扎眼的還是他們背上的背簍！
里面的七葉膽全都是稀稀拉拉鋪了個底，全部加起來只怕還裝不滿一個背簍。
“你們這是……”
李建國都看懵了：“這么多人出去一整天，一共就弄了這么點？還把自個弄成了這副鬼樣子？”
李衛平奶奶這才抬起頭來，有氣無力地扯著嗓子罵：“那些殺千刀的，把好地方全占了，逼得咱們往老林子里鉆，差點沒把命都丟了！”
李衛平喘著粗氣，把拎在手上的背簍往地上一摔：“能活著回來就算命大了，還摘個屁！”
里面的葉子撒出來，還不夠李建國一把抓的！
李建國的一顆心，頓時就涼了半截：“先回去歇著吧！”
“既然摘不到七葉膽，那你們明兒干脆都去我那幫忙，我給你們開工錢！”
這兩家人全都是一副死了半截的樣子，哪還有力氣熬夜干活？
大不了晚上辛苦一下，先把灶壘上，把家里那些鮮葉多翻翻！
等明天人到齊了，一天就全炒出來了！
可理想是豐滿的，現實是骨感的！
李建國他們沒有提前做任何準備，家里壓根沒有拿來壘灶的磚！
想要連夜把灶壘起來，那就得打著手電筒去外面找石頭，挖土回去和泥，這活兒本來就不是一般人能干的了的。
而他們家以前因為有周玉珍在村里當會計，動不動就能撈點好處回來。
李建國兄弟倆和孫婆子，雖說還沒到躺著享清福的地步，卻也是沒有做過什么高強度的體力活。
孫婆子只炒了一鍋茶就頂不住了！
給兄弟了打了聲招呼便回了房，說是稍微躺一會兒，恢復點力氣再繼續干！
原本就疲憊不堪的兄弟倆，一個負責找石頭往回背，一個負責挖土和挑水回去和泥，同時還要兼顧著翻動堆在家里的那些鮮葉……
都還沒開始壘灶，他倆就已經累到了直不起腰來。
強撐著把一個灶壘了一半，兩人便同時癱在了椅子上。
嘴里全都說著歇口氣就接著干，眼睛卻是很快就不受控制地閉上了！
在這個沒有鬧鐘的年代，如此疲憊的一家三口，都已經睡著了，中途哪里還會醒？
凌晨五點，不知誰家養的公雞發出了嘹亮的叫聲。
李建國“咚”地一聲從椅子上摔在地上，后腦勺磕在墻上，疼得他嗷地叫了一聲。
他猛地睜開眼睛迷迷糊糊地張望，看到外面天已蒙亮，頓時就是渾身一機靈，瞬間清醒了過來。
“壞了！”
李建國骨碌一下跳了起來，顧不上后腦勺還在疼，直接跟個瘋子似的沖向了堂屋。
“娘！大哥！”
“快起來，葉子，葉子啊！”
樓上的孫婆子被他吼得從床上彈了起來，連鞋都沒穿就噔噔噔地跑下了樓。
李建軍也揉著眼睛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這會兒李建國已經扒開了一張竹席上的表層鮮葉。
三人借著晨光注目一看，頓時齊刷刷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攤在最底下的鮮葉又漚爛了一大片，雖說沒有昨天爛得狠，卻也是明顯沒法用了。
“混賬東西，我不是讓你們叫我的嗎？你們咋不必叫啊？”
孫婆子抓起一把爛葉子就往李建軍身上砸：“讓你夜里多翻幾遍，你倒好，睡得跟死豬似的！”
“我都已經累癱了，哪知道坐著往墻上一靠就睡著了？”李建軍紅著眼睛回懟，“你不也說躺一會兒就起的嗎？咋也睡死了？”
“還有你！”他轉頭瞪向李建國：“還說這買賣得讓你做主，結果全都是想到哪做到哪！”
“要不是你沒提前準備好，還非得半夜趕工壘灶，咱們能累成這樣？”
“現在好了，灶是一個都沒壘出來，葉子也又漚爛了……”
李建國抬腳把身前的鮮葉踢得滿天飛，惱羞成怒地吼道：“這能怪我嗎？”
“要不是咱娘非說自個會炒茶，攔著不讓我把李擁軍和李滿倉挖過來，這些葉子昨兒就炒成茶了……”
“兔崽子，你非得揪著這事兒不放，啥事兒都往我頭上怪是吧？”孫婆子撲上去就要撕打，“我都多大年紀了，你們還啥事都指望我？”
“我為這個家做的還不夠多嗎？啊？”
“為了給你湊錢收貨，我把留給你嫂子減刑的錢都拿出來了，你還要我咋樣？”
聽到這話，李建軍頓時渾身一顫，脖子僵硬地轉頭看向了孫婆子：“娘，你……你剛說啥？”
“你……你把留給我媳婦兒減刑的錢，拿給建國收貨了？”
孫婆子被他看得發慌，下意識往李建國身后躲！
李建軍抬手指著李建國，手指都在發抖：“明知道那錢是留給你嫂子救命的，你也敢要？”
李建國梗著脖子道：“大哥你咋不講理？這錢是暫時挪用，等我賺到錢……”
“賺個屁！”李建軍一腳踹翻旁邊的竹筐，爛葉混著鮮葉撒了一地，“從昨天到現在，你除了糟蹋葉子還干成啥了？你拿啥賺？拿我媳婦的牢獄換你的白日夢？”
孫婆子見兄弟倆要翻臉，趕緊勸：“建軍你消消氣，都是一家人……”
“狗屁的一家人！”李建軍徹底紅了眼，抓起墻角的扁擔就要打，“我看你就是偏心！”
“從小到大啥好處都給他，現在連我媳婦的救命錢都要坑！”
李建國見勢不妙，撲過去抱住李建軍的腰：“大哥你干啥！有話好好說！”
“說個屁！”李建軍掄起扁擔就往李建國背上砸，“我今天非打死你這個敗家子！”
孫婆子尖叫著去拉，卻被李建軍一胳膊肘撞在胸口，跌坐在爛葉堆里。
她爬起來就去撕李建軍的頭發：“你個不孝子！敢打你弟弟！我打死你！”
轉眼間，一家三口就扭打在了一起！
而他們全都沒發現，堂屋門口的稻場上有一個人，正瞪大雙眼，目瞪口呆地看著這混亂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