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山家門口的土公路上，密密麻麻擠滿了人，連遠處路邊的田埂上都站得滿滿當當！
不僅是李家村的人幾乎全都到齊了，連附近幾個村都有好多人趕了過來。
有皮膚黝黑，穿著勞動布衣裳的莊稼漢，有端著煙袋鍋猛抽不停的老人，還有懷里抱著孩子、衣襟沾著泥土的婦人……
幾個婦人，正扯著圍裙下擺擦眼淚，語氣滿是慌亂：“可千萬別出啥事啊！”
“我聽人說大山被抓了，真的是連腿都軟了！”
“咱家六畝多地，現在可全都種了七葉膽了，這要是沒人收了，往后的日子可咋過啊！”
話音還沒落地，一旁就有漢子黑著臉呵斥起來：“你們幾個頭發長見識短的婆娘，少在這兒說喪氣話！”
“人大山福大命大，省里、市里、縣里全都派了人去救他了，咋可能出事？”
“都給我打起精神來，不管咋樣都得把那啥港島考察團留住！”
“我聽人說了，要是那啥合資的事能成，大山這七葉膽的買賣就能一直做下去，價錢也會更穩，咱們全都能跟著過上好日子！”
“若是考察團有要走的意思，咱們就一起把人留住，就算集體下跪，也決不能讓這事兒黃了！”
這漢子話還沒說完，遠處的夜色突然被昏黃的車燈刺破，引擎聲也順著晚風傳了過來。
轉眼間，齊刷刷轉頭的一眾村民，便看到一輛吉普車，沿著土公路顛簸著朝這邊開了過來。
“這車下午來過，我認得，是縣局的車……”
人群里，一個年輕后生突然拔高音調喊了一嗓子。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水里，原本喧鬧的人群瞬間靜了半拍，接著又像潮水般朝吉普車涌了過去。
莊稼漢們一邊拼命往前擠，一邊用粗糙的手死死地攥著衣角。
老人們扶著路邊的小樹墊起腳，煙袋鍋都忘了往嘴里送。
婦人們更是把懷里的孩子都摟緊了一些，眼里滿是藏不住的忐忑和不安。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那輛吉普車，卻是誰都沒敢開口去問，就怕從車上下來的人，開口就是一句：“陳大山沒回來！”
終于，吉普車開到了停在路邊的其他幾輛車后面。
看到“有氣無力”地坐在副駕駛位上的陳大山，喧鬧的人群再次安靜了一瞬，緊接著便響起了震天的歡呼。
嗓門最大的李二柱，直接就喊出了聲：“大山哥回來啦，大山哥他沒事！”
這一聲喊，像是打開了閘門，村民們瞬間炸開了鍋。
三隊的吳臘梅等人擠到側邊，聲音還帶著哭腔：“大山吶，你可算是回來了！”
李擁軍、李滿倉、李志強他們三個也都是眼眶泛紅，用力拍打著車門：“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聽到外面的動靜，院子里的人也是瞬間動了起來。
祁主任率先邁步，沈安國緊隨其后，其他干部連忙跟上，一窩蜂地涌了出去。
剛到院子門口，他們就透過人群縫隙，看到了被楊國宏攙扶著下車的陳大山。
他臉上的淤青在車燈下格外扎眼，嘴角還殘留著干枯的血跡，身上的衣服也沾著不少褐色的印記。
腳步虛浮的厲害，每挪動一步都是格外艱難，完全就是一副“身受重傷”的模樣。
“祁主任、沈市長、何太太、各位領導……”
陳大山看著從村民們讓出的通道中快步走來的眾人，“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聲音微弱而又沙啞：“實在是對不住，讓你們久等了……”
話沒說完，他的身子就晃了晃！
楊國宏趕緊用力扶穩：“大山，你先別急，進屋坐下再說！”
看到陳大山這幅模樣，祁主任他們都還沒來得及開口，周圍的村民就已經是炸開了鍋。
擠在最前面的李二柱，眼淚刷地一下就冒了出來，連忙扶住陳大山另一只胳膊：“大山哥，你……你這是咋啦？是不是被下午抓你的那幾個公安打的？”
跟著祁主任他們一起出來的高彩霞她們，也都死死地捂住了嘴巴，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大山兄弟，你……你咋遭了這么大的罪啊！”
“你快給各位領導說說，是誰欺負了你，讓各位領導給你做主！”
“對，請領導給你做主！”李滿倉等人也都攥著拳頭，雙目赤紅地喊道：“才幾個鐘頭啊，他們就把你打成了這樣！”
“這要是沒人去趕去救你，怕是連命都沒了啊！”
陳大山看著身前眾人通紅的眼睛，又掃過周圍村民緊繃著的臉，臉上那點“勉強”的笑容淡了些。
他動了動嘴唇，聲音依舊沙啞：“大伙別瞎猜了，我就是不小心摔了一下，沒誰打我！”
“公安同志都是為人民服務的，只是讓我去配合調查……”
說完他連忙朝李二柱他們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道：“都別說了，人家港商都看著呢！”
“要是坐實了咱們這邊連公安同志都不靠譜，做事不講規矩，合作的事還咋談？”
他這話說的聲音雖然小，卻是“剛好”就讓祁主任他們都聽了個清清楚楚。
陳大山和楊國宏說了一路，哪還不知道，自己被蔡建民擅自抓捕、刑訊逼供的事，眼前這些干部和港商其實都知道？
此刻這么做，不過是故意裝作不知情，在領導面前展現自己的“覺悟”而已。
李二柱他們張了張嘴，雖然依舊是滿臉不忿，卻也沒再繼續鬧騰。
高彩霞也反應了過來，小聲道：“大山兄弟說得對，咱不能因小失大！”
“他受的委屈，領導們都看著呢，肯定是會替他討回公道的！”
看著眼前的這一幕，祁主任他們眼里的贊許，幾乎都要溢出來了！
明明受了這么重的傷，卻還一心顧全大局，拖著“重傷之軀”連夜趕了回來。
明明受了天大的委屈，卻還想著維護政府形象，不愿讓在場干部在港商面前丟臉！
“這孩子……”
祁主任心里感動的同時，一股愧疚感也涌了上來！
港商考察團明明早就知道了這事，哪還有必要讓孩子這么硬撐著遮掩？
他受了這么大的罪，還處處為大局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