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大伙兒都念叨著今年要過個肥年，可真到掏錢時，莊戶人骨子里的節儉勁兒就冒出來了。
除了買給孩子們玩兒的幾個竄天猴，各家都只買了兩掛鞭炮，其中一掛還在中午團年的時候放掉了。
偏生李二柱心里一直憋著一口氣！
他東拼西湊，把七八掛鞭炮連在一起，噼里啪啦的愣是響了足有十多分鐘。
再加上這小子時不時就會點上一顆麻雷子助興，小孩子們放的竄天猴帶著哨音飛到天上咋響。
這場鞭炮秀，倒也算是奢侈熱鬧到了極致！
在這個沒有電視看的年代，即便是過年，山里人只是比往常睡得晚一些。
所謂的守歲，不過是往火塘里放上幾大根“年柴”，讓火旺生生地燒個通宵，圖個“火旺財旺”的彩頭。
只有少數人家會下點“血本”，把自家煤油燈點上一整夜！
再加上大多數人家都沒有鐘表，迎接新年的鞭炮往往都是當家的人估摸個時辰，天快亮的時候才起個大早去放。
此刻陳大山家的鞭炮聲，宛若一陣春雷，滾過寂靜的山村，驚醒了所有熟睡中的村民。
轟！
麻雷子的轟鳴聲傳來，震得李立冬家的土坯墻噗噗落灰。
兩口子從被窩里猛地坐了起來。
而他們還沒來得及說話，好不容易才哄睡的小兒子，就又哇地一聲哭上了：“我要壓歲錢，我要吃糖，我要竄天猴……”
村東頭李衛平胡亂披上衣服，摸黑到了門外。
他蹲在門檻上，聽著此起彼伏的鞭炮聲，望著陳大山家映紅夜空的火光，還有李二柱和孩子們的歡鬧聲&
突然就雙手捂著臉，低聲啜泣了起來。
這一夜，有人在盯著黑黢黢的屋頂發呆，有人在對著堆在墻角的魔芋嘆氣，還有人在黑暗中一遍遍地問自己：“要是當初……”
事到如今，這些人怎么可能不后悔？
李大力八歲的兒子都懂的道理，他們又怎么可能不明白？
之所以死不悔改地一條道走到黑，不過是因為他們都知道自己做得太過分，陳大山根本不可能再幫襯他們了而已！
如果當初他們只是跟著李立冬和李衛平兩家，撇開陳大山去單干，這事兒興許還有點緩和的余地！
可他們之前做得太絕了！
又是辱罵又是威脅，甚至還仗著人多，準備去陳大山家里明搶！
既然已經完全無法挽回，他們除了盼著陳大山倒霉，從而給自己找點心理安慰，還能怎樣？
可到頭來，連這點念想都落了空！
“過年了，馬上就要開春了！”
“那個收魔芋的大老板，肯定是還會再來的！”
“只要把家里的魔芋賣掉了，日子就好過了！”
“只要把地里的莊稼都侍弄好了，咱家的日子絕不會比陳大山家過得差！”
響徹山間的鞭炮聲中，所有人都在心里念叨著！
將所有希望寄托在了那些沒賣出去的魔芋上，寄托在了很快就要分到手上的田地上！
鞭炮聲剛剛停歇，李二柱便急吼吼地帶著一群孩子，去撿沒炸開的“啞炮”了。
而他們剛開始“尋寶”，身后就傳來了陳大山的一聲叫喊：“哎呀，咋就沒人給我拜年呢？連壓歲錢都發不出去咯！”
聽到這話，孩子們腳下猛然一頓！
回頭之際，他們便看到了陳大山拿在手上的，厚厚的一沓紅包！
年紀小點的孩子，直接就撒腿跑向了陳大山，奶聲奶氣地給他拜年：“大山叔新年好，新年發大財！”
而那些稍大點的孩子，雖然也是眼饞得很，卻還是下意識地看向了自家大人！
大伙兒都知道陳大山不缺錢！
而且這個年代，長輩給小孩發的壓歲錢，也就是幾分或幾角錢的硬幣。
眼見自家大人一邊跟陳大山客氣一邊笑著點頭，孩子們頓時大喜過望，呼啦一下全都圍到了陳大山身邊。
陳大山笑著將紅白挨個塞進孩子們凍得通紅的手里，時不時地摸摸他們的小腦袋，眼神里滿是疼愛。
看到這一幕，趙慧蘭鼻尖有些發酸。
下意識地就將手伸進了棉襖口袋，用力捏住了里面折成了方塊的那封信！
她哪會不知道，陳大山是有多么的渴望，能擁有一個自己的孩子？
正想著，秀英嬸子突然走了過來，將一個用紅紙包塞進到了她的手里：“大山媳婦兒，既然你倆叫了我一聲嬸子，那我也就是你的長輩！”
“這壓歲錢你可別嫌少，就是圖個喜慶……”
話音未落，李有財家老嬸子也跟著遞來了紅包。
緊接著，林大媽、李大媽、李擁軍娘、李滿倉奶奶……一雙雙手接連伸了過來。
看著手里這些紅包，趙慧蘭頓時就紅了眼眶：“使不得使不得，我都成家了，哪還有……”
“拿著！”林大媽緊緊握著她的手，滿眼都是心疼，“新媳婦兒進門過第頭個年，當長輩的就應該給紅包！”
“大山娘犯糊涂，那咱們就是你們的親人，往后有咱們護著，誰也別想欺負你們！”
正說著，遠處的高彩霞突然發出了一聲驚呼：“兩塊錢？”
“不成不成，大山兄弟，你快收回去，不能給這么多！”
聽到這話，其他幾家趕緊讓自家孩子打開了紅包。
紅包里裝著的，全都是兩張嶄新的一元紙幣！
虎娃子攥著紅包樂得直蹦：“我就說大山叔最疼咱們，狗剩那小子還跟著他娘罵大山叔，咱們明兒就去把他揍一頓……”
可他還沒高興兩秒，紅包就被大人搶了過去，跟陳大山推辭了許久才紅著臉收下。
……
雖然凌晨一點左右才上床睡覺，但陳大山和趙慧蘭還是天剛亮就起床了！
大年初一不能掃地，說是怕掃走福氣和財氣！
兩人匆匆吃過早飯，便離開家門走向了寒嶺村。
趙慧蘭頭一回跟丈夫走親戚，又惦記著大姑姐陳桂花，腳步比陳大山還急。
而兩人剛離開村子不久，李樹根就背著手來到了李永貴家，有些遲疑地敲響了他家大門。
“永貴，你在家不？”
“新年好！”
“想著你們待會兒要出門拜年，我就趕早來了一趟！”
“是這樣的，躍進昨兒晚上專門去給我說了個事兒，我覺得不敢咋樣，還是得跟大伙兒說道說道……”
他昨天晚上想了一夜！
終究還是覺得，陳大山怎么說都是連縣里的領導都親自上門表彰的英雄模范，應該不至于拿這么大的事去泄私憤。
得知從陳大山家傳出消息說開春就有大旱，李永貴一家倒是沉默著沒說什么。
可是其他村民卻是和陳大山預料的沒有半分差別！
李樹根都還沒全部通知完，那些人就已經三三兩兩的聚到了一起，唾罵聲和議論聲差點掀翻了屋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