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山快步走到老油坊門口，剛推開半扇大門，里面的嘈雜聲就像潮水似的涌了出來。
院子里擠了不下二十號人，有舉著單據晃個不停的，有攥著合同的，還有人扯著嗓子嚷嚷，鬧得跟菜市場一樣。
陳大山一眼就看到了遠處辦公室門口的賀振東！
對方正抱著個搪瓷缸子猛灌水，滿臉無奈地望著院子里鬧得不可開交的人群，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
陳大山連忙擠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東哥，這是咋啦？”
賀振東看到他，簡直就跟看到了親爹似的：“大山兄弟，你可算是來了，你再不來，我這地方怕是要被他們給拆了！”
“你看看這情況……”
“左邊這些人是各縣的經銷商，你上回送來的那點貨根本就不夠分，每家才拿了三百多盒，早就賣空了！”
“顧客等著要，他們就來找我催，聽我說等兩天就有貨，他們就直接住進了招待所，天天過來問！”
“我這邊一直沒個準信，大伙就急了，有的擔心買賣做不下去，有的還讓我報銷住宿費和飯錢，把我腦袋都吵炸了！！”
說著，他又沒好氣地朝右側抬了抬下巴：“見咱們的貨賣得火爆，先前在胡大海那邊拿貨的人也找過來了！”
“在這兒不停地抬價，還說要出代理費，想把當地的代理權搶過去！”
陳大山順著他的目光一看，只見兩邊的人果然是劍拔弩張。
一個穿著中山裝的男人，正指著對面一個瘦高個的鼻子罵：“你們跟著胡老板做的時候，為了搶生意，比著降價，把市場全搞亂了，做不下去了，還有臉到這邊來搗亂？”
“我告訴你，咱們都是跟賀老板簽了合同的，這代理權誰都別想搶！”
“簽合同了又咋啦？”瘦高個一臉理直氣壯地反駁：“我都把進貨價開到七塊五了，賀老板憑啥不賣給我？”
說著他又朝賀振東喊：“賀老板，只要你把代理權給我，我不僅按七塊五一盒從你這進貨，還能保證每個月都賣兩千盒！”
“你可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另一個經銷商冷笑：“人家賀老板做的可不是一錘子買賣！”
“就你這動不動就抬價的德行，人家就不可能把代理權給你！”
“人家胡老板那邊的貨雖然差點，但也不是做不下去，要不是你們這些人亂來，咋可能黃得這么快？”
“把那邊禍害完了，轉頭就又來禍害賀老板，你當人家是傻子嗎？”
胡大海的買賣黃了？
陳大山聞言一愣，下意識地問道：“東哥？胡大海那邊咋回事？這才幾天的功夫，就撐不住了？”
賀振東聞言，神色有些復雜地嘆息道：“倒也沒徹底黃，只是快撐不下去了！”
“你也知道，他的茶質量本就不如咱們，打一開始就是打算用低價挖墻腳的！”
他說著，又朝跑來搶代理權的那些人抬了抬下巴：“結果這些人把貨拿回去以后，發現咱們的貨八塊錢一盒都賣得非常火爆，立馬就起了貪心，也把價格抬到了八塊！”
“質量差一大截還賣一樣的價，名頭還沒咱們的響，顧客咋可能買賬？”
“才賣了兩天，就有很多人上門鬧著退貨了！”
說到這里，賀振東頓了頓，才有些哭笑不得地繼續道：“然后，他們就又想起了胡大海的話，開始降價了！”
“可胡大海那邊跟咱們不一樣，咱們一個縣只設一個經銷商，他是見錢就給貨，幾乎每個縣都有好幾個拿他貨的人。”
“你降兩毛我就降五毛，你降五毛我就降一塊，最后殺紅了眼，甚至有人虧本賣，想要先把別人拖垮！”
“然后，就徹底亂套了！”
“沒專柜、不正規、質量差，價格還一天一個樣，明擺著就是冒牌貨，誰還敢買？”
“現在胡大海不僅家里堆著一堆賣不出去的貨，先前拿貨的人還天天找他退貨退錢，估計是撐不了幾天了！”
得知這些情況，陳大山有些愕然！
他確實是打一開始就沒把胡大海看在眼里！
卻還是覺得對方應是能抓住下沉市場喝點湯、蹦跶一陣的。
閑下來的時候，他甚至想過要是胡大海再敢出陰招，就想個法子直接摁死，免得留著膈應人。
可現在，他都還沒出招，胡大海就自己把自己玩死了？
兩人說話的功夫，院子里的爭吵聲又大了幾分。
賀振東連忙打住話頭，問起正事：“大山兄弟，你也看到這情況了，你那邊啥時候能把貨送來？”
“大后天！”陳大山收回思緒，語氣肯定，“我剛從市里過來，帶了一萬個包裝盒，現在放在車站門口，我家里人在那兒看著。”
“我待會兒就開拖拉機把包裝盒拉回去，明后兩天指定能把貨裝好，最遲大后天中午送來。”
聽到這話，賀振東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
眼見院子里的人吵得快動手了，他趕緊擠過去，扯著嗓子喊：“大家別吵了！”
喊了好幾聲，才把爭吵聲壓了下去：“我這邊已經有了準信，最遲大后天中午，下一批貨就能送到！”
“足足一萬盒，絕對夠分！”
這話一出，要貨的經銷商們瞬間安靜下來，臉上的焦急散去不少。
賀振東又轉向搶代理的人，語氣誠懇而又堅定：“至于代理權的事，我得跟大伙說聲抱歉。”
“咱們做買賣，得講規矩、講誠信，我跟各縣的經銷商簽了合同，就得按合同來！”
“要是我今天為了高價撕了合同，明天大伙還能信我嗎？往后誰還敢跟我合作？”
他心里清楚，寧可得罪君子，也不能得罪小人！
賀振東雖然瞧不上這些人，卻也不想把關系鬧僵。
于是話鋒一轉，臉上露出和氣的笑容：“不管怎么說了，見面就是緣分，晚上我在國營飯店擺兩桌，咱們一起吃頓便飯，也算認識認識！”
“以后要是有別的合作機會，我絕對第一個想著大伙！”
可這些人哪有心思吃飯？
？先前那個瘦高個往前湊了湊，臉上帶著急切：“賀老板，飯就不用吃了，我們也不是來蹭飯的！”
“實不相瞞，咱們手上還壓著不少從胡大海那拿的貨……”
“您看能不能想想辦法，幫咱們消化一部分？哪怕便宜點處理都行，總比砸在手里強！”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人也紛紛附和：“是啊，賀老板，您就幫幫忙吧！咱們都被胡大海坑了……”
賀振東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語氣卻依舊客氣：“大伙的難處我能理解，但這事我是真幫不了！”
“咱們的七葉仙茗賣得好，靠的就是質量和口碑，我怎么能拿質量不過關的貨，來砸自家招牌呢？”
這些人頓時露出了沮喪的神色。
可他們誰都沒去反思自己做錯了什么，而是把氣都撒在了胡大海身上。
“都怪姓胡的，要不是他吹得天花亂墜，說能賺大錢，我怎么會從他那拿貨？”
“對，找他算賬去！“
“不退錢，咱們就跟他沒完！”
一群人越說越氣，也顧不上再糾纏代理權的事，氣勢洶洶地涌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