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緩轉身,面對著圓桌旁那些或站或坐的身影。
他們都在看著他。莊星遙的目光清冷而平靜,李寒鋒的目光熾熱而敬佩,四號的目光神秘而玩味,六號的目光尊敬且崇拜,七號的目光懶洋洋而帶著一絲難得的認真。
還有王小明——他的傀儡——那個戴著面具的、瘦小的身影,正仰著頭,透過面具的孔洞,用那雙充滿感激的眼睛看著他。
周客緩緩坐下。
黃金王座接納了他的身體,那冰涼的金屬在他的體溫下漸漸變得溫暖。
椅背高聳,將他的身影襯托得如同神祇。扶手寬大,讓他的雙手可以隨意搭放。
那頂黃金王冠還在下降,一寸,一寸,即將觸碰到他的頭頂。
就在這時——
一切,戛然而止。
燈光滅了。
金光散了。
穹頂上的壁畫消失了,水晶吊燈暗淡了,那頂正在下降的王冠懸在了半空中,一動不動。
黑暗。純粹的、濃稠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涌來,吞噬了所有的光明。
系統的聲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四周的人影全部靜止。
莊星遙還保持著那個微微仰頭的姿勢,李寒鋒還張著嘴,像是要說下一句話。
所有人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一動不動,如同蠟像。
周客的身體也變得僵硬。
他試圖動一動手指,但手指不聽使喚。
他試圖轉頭,但脖頸像被鎖住了一樣。他試圖開口,但嘴唇像是被縫上了。
只有他的意識,還在運轉。
然后——一個聲音響起了。
那聲音很輕,很淡,帶著一種慵懶的、漫不經心的、仿佛對一切都提不起興趣的散漫。
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直接響徹在他的腦海中,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平靜。
“真是看了一出好戲啊。”
那聲音頓了頓,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感慨什么:
“不過——鬧劇結束了。”
周客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竄上頭頂。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
不是害怕,而是憤怒,是不甘,是那種在勝利的前一刻被人按住了咽喉的、無法言說的憤怒。
那聲音繼續道,依舊懶洋洋,依舊漫不經心:
“抱歉,周客。我們應該無冤無仇。但是——你不得不死。”
它頓了頓,那懶洋洋的語調里,多了一絲莊重,多了一絲鄭重,多了一絲——讓人無法質疑的篤定:
“因為,這是為了——”
它拖長了語調:
“更遠大的目標。”
......
黑暗籠罩了一切。
周客坐在黃金王座上,身體僵硬如石。
但他的意識從未停止運轉——他試著動一動手指,指尖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試著轉一轉頭,脖頸發出細微的咔咔聲。他能動。只是需要用力,需要掙脫某種無形的束縛,像從粘稠的泥沼中拔出雙腿。
冷靜。
周客這么告訴自已。
無論遇到什么意外,都必須保持清醒的頭腦,才能見招拆招。
按理說,整個考場,只有他們這幾個活人。
十三人議會,死的死,淘汰的淘汰,剩下的不過寥寥。所以,發動襲擊的人,一定就在他們中間。
他低下頭,目光掃過圓桌旁那些靜止的身影。
莊星遙依舊保持著微微仰頭的姿態,清冷的面容凝固在光幕之后,像一尊精美的冰雕。
李寒鋒張著嘴,那個大大咧咧的笑容定格在臉上,顯得有些滑稽。
劉應明癱在椅子上,臉色慘白,冷汗還掛在額角,一動不動。
四號的身影被光幕遮擋,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但那輪廓紋絲不動。
六號的身形也凝固了,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的雕塑。
但七號的位置——空了。
那個懶洋洋的、從始至終一副無所謂姿態的身影,消失了。椅子還留在原地,但上面的人已經不見了。
周客的瞳孔微微收縮。
“在找我嗎?”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他耳邊響起。
那聲音很輕,很淡,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隨意,仿佛只是在問“今天天氣不錯”。
但那聲音太近了,近到周客能感覺到那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
周客僵硬地轉過頭。
他看到了。
一襲黑衣。
那黑衣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一種能吞噬光線的、深不見底的暗色。
衣料隨著那人的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層流動的陰影。
黑衣的邊緣繡著暗銀色的紋路,那紋路在黑暗中隱隱發光。
他看到了一個面具。
暗金色,造型簡約,只遮住上半張臉。
面具的輪廓是微微低垂的眼瞼,帶著一種永遠睡不醒的慵懶。
面具的嘴角微微下撇,像是對世間一切都提不起興趣。
那面具,和周客曾經見過的某一副——一模一樣。
王都。林登上交的那副面具。骷髏會,七宗罪之一——
懶惰。
周客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懶洋洋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嘆息,一絲無奈,一絲——仿佛只是完成一項無聊任務的疲倦:
“抱歉,周客閣下。”
“我還挺欣賞你的。”
“你的才華,你的天賦,你的卓越,都是萬年難遇。”
“說實話,我并不想和你為敵。”
“而且,以我這懶散的性子,也并不想接受這個刺殺的任務。”
“可是,命令難違啊。”
“首領似乎不知為何,非常篤定,我是完成任務的最好人選。”
“而且,現在看來,他的判斷,非常正確。”
“我,出色完成了任務。”
話音落下。
一陣劇痛從周客胸口傳來。
那痛感尖銳而冰冷,像一根燒紅的鐵釬刺入身體,又像一塊萬年寒冰嵌進了骨骼。
周客低頭看去——一柄漆黑的短刃,不知何時已經沒入了他的胸膛。
刀刃很薄,薄得像一片柳葉,只在衣襟上留下了一道細小的裂口。
但那裂口里,殷紅的血液正在緩緩滲出,洇開一朵觸目驚心的血花。
周客沒有叫出聲。
他不僅沒有感到慌亂,甚至還出現了一絲竊喜。
終于出現了。
周客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柄短刃,看著那洇開的血跡,看著那暗金色的面具。
他的面容依舊平靜,甚至嘴角還掛著那一絲淡淡的、禮貌的微笑。
“林登?”他的聲音很輕,很穩,聽不出任何痛苦。
那懶洋洋的身影微微一頓,似乎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