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愈發耀眼。
沈蘊的神魂深陷天道本源的記憶洪流之中，外界什么風吹草動，跟她半毛錢關系沒有。
涵虛子就沒那么愜意了。
他立在虛空的邊緣，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被金光映得忽明忽暗，活像廟里被香燭熏了兩千年的老泥像。
雖然心中震撼至極，但兩千余年修道養成的定力讓他沒有亂了方寸，而是默默守在一旁，充當護道人。
可他站著站著，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好像有一種微弱但危險的氣息，正在慢慢靠近……
若非他是煉虛中期的修為，又在這藏書閣里蹲了上千年，對每一本古籍的氣性都摸得門兒清，壓根不可能察覺這種程度的異常。
涵虛子的目光驟然偏移，偏向虛空最深處。
那里懸浮著一本通體發黑的古籍，魔道真解。
這本書的來歷，和天道本源一樣古老。
據宗門秘史記載，魔道真解乃上古時期一位自號萬惡之祖的魔修，以自身血肉神魂為墨，寫就的典籍。
此人修為通天徹地，卻性格乖戾，好端端的不去稱霸一方，非要把自已煉成一本書。
但也有一位翰墨仙宗的老祖曾經提出過另一種說法，說這本書其實與天道本源同出一源，本為一體兩面，是在天地初開之際，大道的正與反自行分裂，各自封存于不同的書卷之中。
天道本源載正道法則，魔道真解載逆天魔道。
正反相依，缺一不可。
也正因為它太危險，歷代宗主和太上老祖都想過法子把它毀了，但無一例外，最后毀的都是靠近這本書的人。
先是走火入魔，最后身死道消。
好在，那本書平日里也懶得搭理人，安安靜靜懸在虛空最深處，跟個退休的老頭子似的，一躺就是上萬年。
既然惹不起也毀不掉，大家也就擱置了。
反正只要別翻開它，世界就還是太平的。
但此刻……
那本書居然動了。
書面上開始滲出一縷縷黑氣，而且越來越濃。
涵虛子的瞳孔猛縮。
壞了。
天道本源被強行收服時釋放出來的法則波動，竟然引起了魔道真解的連鎖反應……
莫非，那位老祖先輩的揣測是真的？這兩本書，當真同出一源，一體兩面？！
若真是如此，那么正與反，陰與陽，本就相生相克，一面被撕開，另一面自然不會無動于衷。
“該死……”
涵虛子來不及多想，雙手掐訣，一道渾厚的墨色光罩在身前展開，朝魔道真解的方向急速壓過去。
他要在那玩意兒徹底發作之前，把它摁回去！
可，光罩剛接觸到魔道真解的外層黑氣，就被彈了回來。
反震之力順著手臂直灌五臟六腑，攪得他胸口氣血翻涌，一口老血險些噴出來。
涵虛子咬牙硬吞了回去，喉結上下一滾。
煩死了！
擋不住！
就在這時，黑色古籍猛地翻開。
和天道本源的書靈跳出來喊冤叫屈不同，這本書里鉆出來的，只有一團黑霧。
若說天道本源代表的是這方天地的秩序與規則，那魔道真解所承載的，便是秩序的對立面。
這團黑霧散發的氣息，是混亂、顛覆，以及吞噬一切的原始欲望。
而它擴散的速度，遠超涵虛子的預估。
先前凝聚的防御光罩，在這團上古黑霧面前跟紙糊的差不多，被啃得嘎巴嘎巴響，轉眼間已經薄了一半。
“不好！”涵虛子面色鐵青。
他發現，黑霧涌動的方向根本不是他，而是……天道本源。
涵虛子的腦袋嗡了一下，瞬間想明白了。
魔道真解，在趁火打劫！
天道本源此刻正被沈蘊強行拆解收服，書頁大開，法則外泄，像是一座城門洞開的城池，防御為零。
而魔道真解等的就是這個時機。
它要在天道本源最虛弱的時候一口吞掉，連帶著那個神魂暴露在外、完全沒有自保能力的沈蘊，一起吃干抹凈。
若真讓它得逞，后果是什么，涵虛子想都不敢想。
他沒有猶豫，身形一動，直接橫在了沈蘊與黑霧之間。
“來！”
涵虛子雙掌猛然推出，體內修為徹底拉滿，不留一絲余地。
兩千年的積蓄在這一刻匯聚成一面巨大的靈力壁障，厚重得讓人心頭發顫。
壁障表面，翰墨仙宗歷代宗主傳承的鎮宗符文依次亮起。
每一道符文都曾由先輩嘔心瀝血刻下，鎮壓過妖王，封印過邪物，是整個宗門數萬年底蘊的結晶。
黑霧撞上了壁障。
滋……！
涵虛子聽到了一個讓他心臟驟停的聲音，像是烙鐵壓在豬皮上。
他苦心凝聚的靈力壁障，正在被那團黑霧一寸一寸地啃噬。
那些代代傳承的鎮宗符文，在黑霧中扭曲，變形，一個接一個地熄滅。
涵虛子雙臂劇顫，嘴角終于掛不住那口血了。
一線鮮紅從唇縫滲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
照這樣看，若再不退開，下一個熄滅的或許就是他。
但……他身后是沈蘊。
她此刻的神魂大半已經沒入天道本源的書頁之中，和那些億萬年的法則糾纏在一起，比骨肉嵌得還深。
這種狀態下被外力強行打斷，下場……只有魂飛魄散。
他怎么能退？
退一步，她就會死。
“撐住……撐住……”
涵虛子咬緊牙關，枯瘦的身軀在靈力的反噬下不斷顫抖，白發在虛空中狂舞，像是一面破碎的戰旗。
無所鳥謂，反正他也活了兩千多年了。
年輕時怕死，中年時惜命，活到這把歲數，反而看開了。
死不可怕，白死才可怕。
若這女子真是天道欽定的繼承者，她沒了，這方天地就真完了。
他的弟子，弟子的弟子，翰墨仙宗的子子孫孫，修真界的蕓蕓眾生，全都得跟著陪葬。
絕不能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