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冬梅盯著女兒的眼睛,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湘文,這不是錢的事。這是媽給你的底氣。你記著房子在你名下就是你的根。以后陳硯君要是對你好,你們就和和美美地過日子。他要是敢有半點對不住你,你就把他從自個兒家里轟出去!聽見沒有?”
“女人啊,任何時候都不能把所有指望都放在男人身上。手里的東西才是最實在的。”
一番話像重錘一樣狠狠砸在鄭湘文的心上。
那些推拒的話,再也說不出口了。
她死死地攥著那本薄薄卻重逾千斤的房產證,指節捏得發白。
“媽……”
鄭湘文這回沒再扭捏,跟著謝冬梅,腦子一片空白地去辦完了過戶手續。
謝冬梅像是對流程熟悉得不得了,領著她沒走一點彎路,很快房產證上戶主的名字就變成了鄭湘文。
從辦事處出來,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
鄭湘文跟在母親身后,看著她不算高大卻挺得筆直的背影,那個為他們這幾個兒女操勞了一輩子,如今卻依舊能為她遮風擋雨的背影。
眼淚,終于無聲地滑了下來。
這世上,再沒有比她媽更好的人了。
回到家里,鄭愛國那石破天驚的草坪婚禮提議,讓所有人都跟著忙碌了起來。
“你媽呢?又上哪兒去了?”鄭愛國穿著件白襯衫,端著個大茶缸子,瞅著正在院子里幫王芳量尺寸的鄭明禮,嘴里忍不住嘟囔,“我這都快三天沒見著她人影了!比見著咱們總理還難!”
鄭明禮憨厚地笑了笑,手里拿著軟尺小心翼翼地在王芳腰間比劃著:“爸,媽去市里最大的和平飯店了,說是要把人家整個后花園都包下來,給姐和我們辦婚禮。”
“整個包下來?!”鄭愛國一口茶差點噴出來,眼睛瞪得像銅鈴,“我的乖乖,那得花多少錢?你媽這是發瘋了?”
一旁,正跟鄭湘文湊在一起翻著一本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外國畫報的王芳,聞言抬起頭,清脆地笑道:“爸,媽說了,錢的事不用我們操心。她就一個要求,必須辦得風風光光,讓全陽城的人都看看,她謝冬梅的閨女和兒子,結婚是多大的排場!”
鄭湘文看著畫報上穿著潔白婚紗的外國模特,心里頭那點因為二婚而殘存的自卑,早就被母親那本房產證給砸得煙消云散了。
她現在渾身都是底氣,嘴角噙著自信的笑:“就是!我媽說了,司儀、布置、糖果喜酒這些瑣碎事,就交給我跟王芳。大的方面,她來拍板。我媽辦事,你還不放心?”
鄭愛國張了張嘴,最后只能把話咽了回去,咕噥了一句:“我不是不放心……”
轉眼,就到了婚禮這天。
和平飯店門口車水馬龍,一輛接一輛地停下,氣派非凡。
飯店大門口拉著巨大的紅色橫幅,上面用金色大字寫著“恭賀陳硯君先生與鄭湘文女士、鄭明禮先生與王芳女士新婚大喜”。
兩排穿著嶄新制服的保安站得筆直,嚴格地查看著來賓手里的燙金請帖。
沒請帖的,哪怕是市里有頭有臉的人物,也一概進不去。
這陣仗,直接把混在人群里看熱鬧的街坊鄰居給看傻了眼。
“我的天,這鄭家是發達了?這排場,比市長家兒子結婚還闊氣!”
“你懂什么!新郎官可是陳硯君!那個搗毀了豹子團伙的大英雄!你沒看報紙?市局親自給發的嘉獎令!來的能是普通人嗎?”
“嘖嘖,你看那車上下來的,肩上都扛著星呢!還有那個,不是咱們省里電視臺的主任嗎?”
草坪上,一條長長的紅毯從門口一直鋪到鮮花搭成的拱門下。
司儀是特意從省廣播電臺請來的名嘴,聲音洪亮又富有磁性:“尊敬的各位領導,各位來賓,女士們,先生們!大家中午好!今天,是陳鄭王三家三喜臨門的大好日子!現在,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有請我們今天最耀眼的四位新人,閃亮登場!”
話音剛落,全場的目光一下全都聚焦到了紅毯的盡頭。
鄭湘文挽著陳硯君的胳膊,她今天穿了一身潔白的西式婚紗,長長的頭紗隨著微風輕輕飄動,美得讓人挪不開眼。
她不再是那個被婚姻磋磨得黯淡無光的女人,臉上洋溢著的是璀璨奪目的幸福笑容。
而她身邊的陳硯君,脫下了警服,換上了一身筆挺的深色西裝,更顯得他身姿挺拔,眉目英挺。
他緊緊牽著鄭湘文的手,那雙曾擒過無數兇徒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化不開的柔情。
緊跟在他們身后的,是鄭明禮和王芳。
王芳穿著一身大紅色的改良旗袍,襯得她肌膚賽雪,明艷動人。
而鄭明禮依舊是那副憨厚老實的模樣,中山裝穿得一絲不茍,緊張得手心都在冒汗卻一步不落地護在王芳身邊。
臺下,坐在主桌的謝冬梅,看著臺上那兩對璧人,看著女兒臉上從未有過的光彩,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滿足的笑意。
這輩子,她就是要讓她的孩子們把上輩子受過的所有委屈,都加倍地用幸福補回來!
掌聲雷動。
陳老和鄭愛國并排坐著,兩個老父親看著臺上的兒女,一個激動得滿臉紅光,一個緊張得不停搓手,眼里卻都是同樣的驕傲和欣慰。
司儀的聲音再次響起:“現在,讓我們來聽聽兩位新郎官,對他們美麗的新娘,有什么愛的誓言要訴說!”
陳硯君接過話筒目光灼灼地看著鄭湘文,聲音沉穩而堅定傳遍了整個會場:“我陳硯君這輩子最大的功勞,不是抓了多少壞人立了多少功,而是今天能站在這里娶到鄭湘文。”
他頓了頓,眼眶微微泛紅。
“湘文,以前是我不好讓你受了委屈。我向你保證從今天起,你的后半輩子由我來守護。風雨我來擋,苦累我來扛。我陳硯君對天發誓,此生絕不負你!”
“好!”臺下,陳硯君那些穿著警服的戰友們,帶頭大聲喝彩,掌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鄭湘文流下了幸福的淚。
輪到鄭明禮,他緊張得臉都紅透了,接過話筒結結巴巴地看著王芳,卻說出了最樸實也最動人的話:
“王……王芳,我嘴笨,不會說好聽的。我就知道,你是我見過最好的姑娘。以后,我掙的錢一分不留全都給你!家里的活我全包了!誰要是敢欺負你,我……我就跟他拼命!”
王芳笑了出來,眼角卻閃著淚光。
她知道,這個男人會用一輩子來踐行他今天這句笨拙的誓言。
全場都被這兩對新人的真情告白所感染,氣氛溫馨而熱烈。
司儀高聲宣布:“現在,新郎可以親吻你們的新娘了!”
陳硯君再也按捺不住,他輕輕挑起鄭湘文的頭紗,在滿場善意的哄笑和口哨聲中,低頭溫柔而鄭重地吻上了她的唇。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一切,都是嶄新的開始。
司儀宣布禮成,一個扛著相機的攝影師麻利地跑上了臺。
“來來來,新郎新娘,還有各位領導,咱們趁著光線好,先照相!”
陳老樂得合不攏嘴,大手一揮:“照!必須照!”
攝影師指揮著眾人排位,陳老、謝冬梅、鄭愛國還有王芳的父母,五位老人穩穩當當地坐在了最前排的椅子上。
兩對新人站在他們身后,其余的孩子們則嘻嘻哈哈地在旁邊找著自己的位置。
“看鏡頭!都笑一笑啊!茄——子——!”
閃光燈亮起,將這滿堂的喜氣與尊貴,永遠地定格在了相紙上。
眾人剛要散開,謝冬梅卻突然揚聲喊住了攝影師。
“同志,等等!”
她站起身,目光在自己的幾個孩子身上掃了一圈。
“再給我們鄭家,單獨來一張全家福。”
謝冬梅直接開始點名:“湘文,硯君,你們倆站我跟你爸身后。明禮,王芳,你們站另一邊。還有明成,思瑤,都過來!”
被點到名的幾個孩子,臉上都帶著笑,迅速地圍攏了過來。
鄭明成一身時髦的喇叭褲花襯衫站到了鄭思瑤旁邊。
鄭愛國看著身邊圍繞著的這些孩子們,一個個精神抖擻,臉上都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笑容。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老婆子,只見謝冬梅的嘴角噙著一抹無比滿足的笑意。
攝影師重新舉起相機,取景框里這一家人,老的沉穩少的喜悅小的活潑,構成了一副無比和諧溫暖的畫面。
“準備好了啊!一、二、三!”
“咔嚓!”
又是一道白光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