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間，李桂蘭只覺得晴天霹靂，腦子嗡嗡作響。
曲主任的那些話，就像頭頂懸著的尖刀，但凡她不照做，那刀就會掉下來似的。
越想越覺得恐怖，渾身冒出冷汗，兩條腿都在不停地打擺。
就在這時，送溫珊珊回去的周萍萍折回頭來找她媽，“媽……”
看到女兒過來，李桂蘭煞白著臉，一把揪住她的手腕，叫道，“萍萍，你現在快點回家去，去我箱子里把你嫂子那900塊錢過來！”
周萍萍聽了這話，吃驚大叫，“媽，拿那么多錢干什么？”
她知道母親這些年在周家私攢了不少錢，但那些錢，一部分是給她親哥的，一部分是留給她做嫁妝的。
“你別問了，快點去！”
李桂蘭推了一把周萍萍。
周萍萍依舊不愿意，“可是媽，你說了要把嫂子的那些錢留給我做嫁妝的啊！”
女兒沒腦子，直接叫了出來，周圍人都在戳李桂蘭的脊梁骨，李桂蘭感覺自已像是被剝光衣服游街似的難堪到了極點。
“別說了，把錢拿來，快點！”
李桂蘭打了女兒一下，周萍萍才跑出門去。
沒過多久，周萍萍就取來那筆錢，一個布口袋裝得滿滿當當，李桂蘭扣南喬的錢，全都存在這里沒動，打算給女兒置辦嫁妝的，現在吐了個精光。
南喬收到錢，點了點，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好900塊，對了。”
“曲大姐，錢和本子我都給了，現在我可以走了吧？”
李桂蘭只想快點離開這里。
該死的南喬像個瘟神附體，惹不起躲得起！
曲主任點點頭，李桂蘭拽著女兒剛要出門，又被南喬喊住，“等一下！婆婆！”
李桂蘭后背一僵，頭皮一麻，不知道南喬還要找她什么麻煩。
“還要干什么？本子給你了，錢也還你了吧？”
“沒錯，是都給我了，但是！還有一樣你沒告訴我！”
南喬猩紅的眸子死死盯著李桂蘭。
李桂蘭被她那吃人的眼神嚇得心口突突直跳，“還有什么？我真的沒了！”
“有！你還沒告訴我，你把我的孩子賣到哪里了？孩子現在在哪？”
南喬沖上前，揪住李桂蘭的手腕，眼淚也在瞬間迸流而出，“我的孩子沒死！你騙我說孩子是個死胎！李桂蘭你到底還有沒有人性？你賣了我的孩子！把孩子還給我！”
所有人都震驚了！
沒人想到南喬會說出這種話，沒人知道南喬的孩子還活著。
曲主任驚愕不已，“李桂蘭！南喬說的可是真的？你把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給賣了？”
“我沒有，我沒有，孩子生下來就沒氣了，夭折了，死了，我沒有賣孩子……真的沒有……”李桂蘭直擺手。
“你撒謊！”
南喬淚流滿面，想到自已辛辛苦苦懷孕生下的孩子，自已一眼都沒看著，卻被黑心老虔婆賣掉，怎么能不讓人憤怒？
“曲大媽，孩子真的還活著！我打聽到了一點眉目，不是空穴來風！”
南喬看向曲主任，揪著李桂蘭不放，“李桂蘭，你要是不把孩子下落告訴我，我們現在就去革委會，我要舉報你，讓你去蹲大牢！”
“孩子真的死了啊！生下來就斷氣了的！”
李桂蘭不能說，打死也不能說，收了錢怎么能說呢？
“不可能！當時我暈了，但我還是聽見孩子的哭聲了，你把我女兒賣了500塊是不是？”南喬故意詐她。
“怎么可能有五百，是個丫頭片子，不值錢，只賣了5塊……”
李桂蘭說出這話，意識到自已說漏嘴，想捂嘴已經來不及了。
“真把孩子賣掉了！好歹也是親孫女啊！我的老天爺，李桂蘭太狠心了！”
“缺德啊！人家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容易嗎？”
“怎么會有這樣的人啊？連親孫女都拿去買賣！她就缺那5塊錢嗎？”
……
鄰居們也都紛紛指責李桂蘭慘無人道的行為，口水都快要把李桂蘭給淹了。
在這個并不富裕、依靠票據限購的計劃經濟年代，扔孩子送孩子的情況比比皆是，但那是家庭條件不好，生多了養不活不得已才把孩子送走，可周家能養不活一個孩子？
何況那孩子還是大兒子的第一個孩子，周家的大孫女，竟然被李桂蘭狠心賣掉了。
曲主任覺得李桂蘭做法太過分，訓斥道，“李桂蘭，你知不知道你犯了什么法？你苛待軍屬，你還把軍屬的孩子賣了，你罪上加罪！”
周萍萍被嚇得不輕，扯扯母親衣袖，“媽，你干脆告訴她好了！”
李桂蘭被逼到沒辦法的份上，只能把孩子的下落告訴南喬。
原來是被她賣給一對不能生育的夫婦了，南喬也拿到了地址，“曲大媽，這件事我還想拜托您陪我走一趟，我想要回我的女兒！讓李桂蘭帶著錢去，把賣孩子的錢還給人家！您要是沒空，我就去公安局請公安同志陪同我去！”
李桂蘭一聽南喬請公安，馬上拉住曲主任的手，“曲大姐，求您去吧！不要找公安了……”
她真的不想坐大牢！
在李桂蘭的帶領下，南喬他們順利找到平潭縣七里鄉瓦溝生產隊柳樹村葉家。
一路上，南喬一遍遍幻想著女兒長大了的樣子，如今也有4歲的年紀，應該正是活潑可愛到處瘋跑的年紀吧？
葉家夫妻因不能生育才買了她的女兒，相信他們一定會把她的女兒照顧的好好的。
只是四年的空白，女兒早認了別人做父母了，要是見了面，孩子愿意認她嗎？
這些都是南喬的擔憂。
懷著忐忑的心情，他們入了柳樹村，曲主任很會辦事，第一時間找到大隊書記交涉。
大隊書記名叫楊茂，聽說他們是從城里過來找孩子的，且是軍屬的孩子，便答應帶他們去葉家。
到葉家附近的時候，南喬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背著一大筐柴火從遠處走來。
那筐柴火的體積比孩子的身體要大出很多，孩子走起路來，搖搖晃晃。
而且孩子穿得并不好，身上破破爛爛，臟兮兮的小褂子少了一個袖子，褲子也是補丁打補丁，腳上沒有鞋，小孩子是光著腳的，腳丫黑乎乎，沾了很多泥巴。
頭發也亂糟糟的，結在一塊，沾滿雜草，小孩子的臉更是黑乎乎的，只能看清楚一雙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
不知道是不是母女連心的緣故，南喬看見那孩子的第一眼，心口一酸，眼淚克制不住流下來了。
那是不是就是她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