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一行裝扮成礦工的人影在蜿蜒的小路上匆匆掠過。為首的是一位留著濃密大胡子的魁梧男子，他神情緊張，不時回頭張望。
身后突然傳來一聲響亮的德語喊聲：“站住！”聲音中帶著明顯的威嚴(yán)和命令的意味。話音未落，“砰！砰！砰！”幾聲清脆的槍響劃破了黃昏的寧靜。子彈劃破空氣的尖嘯聲中夾雜著驚慌的腳步聲和低聲的咒罵。
幾名黑白制服的維也納警察半跪在地，舉槍瞄準(zhǔn)。又是幾聲槍響，子彈呼嘯而過，擊中了幾個逃跑的身影。一個倒在亂石堆旁，另一個則摔進(jìn)了路邊的灌木叢中，兩人都在痛苦地呻吟著。
在這支追捕隊伍的后方，一個身材略顯肥胖的中年人正艱難地喘著粗氣。
這位就是維也納警察局長馬克·費倫茨。他的圓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的汗水不斷滑落，打濕了他精心修剪的八字胡。
馬克用帶著濃重德語口音的匈牙利語大聲喊道：“伯爵閣下，請您停下！我以警察局長的名義向您保證，我們真的沒有惡意！只要您現(xiàn)在投降，我一定會在索非大公夫人面前為您求情！”他的聲音因急促的喘息而顯得斷斷續(xù)續(xù)。
當(dāng)然，逃跑的人群對這番話置若罔聞，反而加快了腳步。
馬克先生雖然是個匈牙利人，但他們一家早在三四十年前就移居維也納了。他算得上是一個成功“日耳曼化”的匈牙利人。憑借著男爵之子這個不算太顯赫的身份，他竟然爬到了帝國首都維也納警察局長的位置。
眼看著美好而光明的前程就在眼前，卻偏偏遇上了匈牙利的二次叛亂，這讓他心煩意亂。
此次奉索非大公夫人之命追捕逃亡的匈牙利叛亂者安德拉西伯爵，本是個在皇室面前露臉并證明自己忠誠的大好機會。可惜，馬克卻差點搞砸了。若不是有人提醒，他們甚至都不會開始這場追捕。如今眼看著目標(biāo)就要逃了，馬克的心中懊悔不已。
馬克先生終于支撐不住，不得不停下來大口喘氣。他雙手撐在膝蓋上，渾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他身旁的瘦高個副局長也好不到哪里去，正用手帕擦拭著額頭的汗珠。
“局長！”斯特凡突然抓住馬克的手臂，興奮顫抖的聲音大聲說道，“您看那邊！”
遠(yuǎn)處的林間空地上，幾匹駿馬揚起陣陣塵土。身著帝國陸軍制服的騎兵們正將一個高大的大胡子團(tuán)團(tuán)圍住。
一位年輕的軍官策馬來到馬克面前，利落地翻身下馬。“我是斯特林特少校，軍事情報局。”軍官微微躬身，“感謝維也納警察局的通力合作。接下來的審訊工作將由我們接手。請放心，陛下會知道諸位的功勞。”
聽到這個消息，馬克先生頓時忘記了身體的疲憊。興奮感如潮水般涌來，蓋過了胸腔里的陣陣疼痛。他三步并作兩步，來到被捕者面前，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匈牙利語得意洋洋地說道：“來您的好運到頭了，伯爵大人。怎么樣？還是被我們抓到了吧！”
那名大胡子抬起頭，黑色的眼眸中閃爍著憤怒和輕蔑的光芒。他狠狠地盯著眼前這位衣冠不整的警察局長，咬牙切齒地吐出兩個字：“叛徒！”
話音剛落，大胡子的嘴角突然溢出鮮血。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但眼中的光芒卻更加明亮。他挺直脊背，用盡全身力氣喊出最后的話語：“éljen Magyarország！ A szabadság elj?n！（匈牙利萬歲！自由終將到來！)”說完，他的身體便如斷線的風(fēng)箏般軟倒在地，再也沒有了聲息。
...
霍夫堡皇宮內(nèi)，一名侍女正小心翼翼地為索菲大公夫人按摩肩膀。房間里彌漫著淡淡的薰衣草香氣，為這個緊張的夜晚增添了一絲寧靜。
一位身著褐色長裙的女官輕輕叩門，行了個標(biāo)準(zhǔn)的宮廷禮后，低聲匯報道：“殿下，目前軍事情報局、內(nèi)務(wù)部和黑天鵝已經(jīng)抓獲了1456名嫌疑犯，這個數(shù)字還在持續(xù)增加。”
索菲大公夫人微微抬手，示意侍女退下。她緩緩睜開那雙銳利的眼睛，“安德拉西呢？他被抓到了嗎？”
“殿下，很遺憾，目前還沒有。”女官小心翼翼地回答，“我們已經(jīng)抓獲了三波偽裝成安德拉西伯爵的人，但真正的安德拉西伯爵尚未落網(wǎng)。”
索菲大公夫人輕嘆一聲，纖細(xì)的手指揉捏著太陽穴，“茜茜回來了嗎？”
“稟殿下，皇后殿下和伊莎貝拉女大公尚未回來，我并不清楚她們的具體謀劃。”
“嗯，你退下吧。”索菲大公夫人揮了揮手。
“遵命，殿下。”女官恭敬地行禮后，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
...
月光如輕紗般籠罩著一條僻靜的鄉(xiāng)間小路，將周圍的一切都籠罩在一層朦朧的銀色光暈中。
路邊，幾個衣著襤褸的人影正在焦急地四處張望。其中一人雖然偽裝成了貧苦百姓，但那挺拔的身姿和英氣逼人的氣質(zhì)卻難以掩飾。
正是久洛·安德拉西伯爵。他曾引以為傲的大胡子已經(jīng)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寫滿緊張和焦慮的面龐。豆大的汗珠不斷從他的額頭滑落，順著線條分明的脖頸蜿蜒而下。
“伯爵閣下，再堅持五分鐘就到了，請再忍耐一下！”一名膀大腰圓的光頭壯漢一邊警惕地環(huán)顧四周，一邊低聲安慰道。他粗糙的大手不停地摸索著腰間的武器，隨時準(zhǔn)備應(yīng)對可能出現(xiàn)的危險。
“該死！”安德拉西伯爵咬牙切齒地咒罵道，黑色的眼眸中迸射出怒火，“肯定是有人出賣了我！”他的拳頭緊緊攥起，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
他原本精心安排了五批人同時出城，卻還是被追趕。無奈之下，他不得不割掉標(biāo)志性的胡子，并將隨行人員分成兩批引開追兵。這些人都是死士，他相信他們絕不會泄露他的真實行蹤。但現(xiàn)在的處境，讓他不得不懷疑是否有內(nèi)鬼。
“伯爵大人，我們先逃出去吧。”光頭壯漢勸道，“等回到佩斯，我們一定會查出叛徒的。”
安德拉西伯爵正在尋找一處秘密集結(jié)地，他記得就在附近，應(yīng)該留有記號。突然，一個同伴興奮地低呼：“伯爵大人，找到了！”
幾匹馬兒正悠閑地趴在不遠(yuǎn)處的草地上。安德拉西伯爵快步走過去，輕撫馬頸，柔聲安撫道：“乖，等到了佩斯，我會給你們最好的飼料。”說罷，他敏捷地翻身上馬，一甩馬刺。然而，令人驚愕的是，剛走幾步，所有馬匹幾乎同時摔倒了，發(fā)出一陣驚恐的嘶鳴。
“伯爵閣下，您沒事吧？”那名光頭壯漢一邊拍了拍自己光滑的腦袋，鎮(zhèn)定心神，站了起來，然后他扶起還在發(fā)懵的安德拉西伯爵。就在這時，一陣輕輕的鼓掌聲和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啪！啪！啪！”
一位身著白色高領(lǐng)襯衫配夾克、下身穿馬褲的優(yōu)雅女子緩步走來，戴著柔軟皮革手套的雙手輕輕拍著。一隊身穿深藍(lán)色制服的憲兵舉著火把將他們團(tuán)團(tuán)圍住，遠(yuǎn)處還有幾十名蓄勢待發(fā)的驃騎兵，馬蹄聲隱隱傳來。
光頭壯漢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冷汗順著他的后背直往下流。
回過神來的安德拉西伯爵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挺直腰板，強裝鎮(zhèn)定地問道：“請問您是？”
“伊莎貝拉女大公，您好，安德拉西伯爵。”伊莎貝拉對著安德拉西伯爵施了一個優(yōu)雅的宮廷禮節(jié)，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我是帝國宮廷情報組織黑天鵝的局長。”
“我很想知道您是如何知道我會從這里逃走的？”安德拉西伯爵強忍著內(nèi)心的驚慌，故作鎮(zhèn)定地問道。
“是我猜的，安德拉西。”一個熟悉的銀鈴般的聲音突然響起，讓安德拉西伯爵的臉色瞬間陰沉，仿佛被一盆冷水當(dāng)頭澆下。
身著騎馬服的茜茜皇后款款走來，月光為她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士兵們紛紛行禮，伊莎貝拉也恭敬地讓出一個位置。
“這是你告訴我的，安德拉西，”茜茜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失望，“這是通往佩斯最快捷的路，不是嗎？”
安德拉西伯爵沉默不語，眼神中閃過復(fù)雜的情緒，也許是歉意，也許是懊悔。畢竟他的確利用了皇后的信任。
“貝洛，瞧瞧你的樣子，哪還有跟我一塊賽馬時候的光彩？”茜茜皇后緩步走到另一個她曾經(jīng)的好友身邊，語氣中帶著一絲懷念和惋惜。
“啊，還有米哈伊、尚多爾，你們也在啊。”茜茜皇后一一念著那些曾經(jīng)在維也納賽馬場上共同馳騁的好友的名字，聲音越來越低沉，仿佛在回憶往事。
突然，一個渾厚的男性聲音打破了沉寂，“夠了！如果不是你的皇后頭銜，誰愿意跟你這個自私而又無趣的女人賽馬！”
周圍的匈牙利貴族們紛紛附和，咒罵聲此起彼伏。然而，一個低沉的聲音讓他們瞬間安靜下來。
“住嘴，佐爾坦！”安德拉西伯爵的聲音終于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茜茜皇后最后看向不遠(yuǎn)處的罪魁禍?zhǔn)祝壑虚W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安德拉西，我問你一句，我們算是朋友嗎？”
“當(dāng)然是，親愛的茜茜皇后殿下！”安德拉西伯爵深深地彎下腰，向這位帝國皇后鞠躬，聲音里帶著一絲苦澀。
突然，他的手腕處滑落一個小物件，被眼尖的伊莎貝拉女大公瞥見。她立刻驚呼：“茜茜，小心！”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劃破夜空，安德拉西伯爵的天靈蓋被一顆子彈擊穿，鮮血四濺。周圍的人仿佛都被驚呆了，呆呆地看著無力癱倒在地的安德拉西伯爵的尸體，又震驚地望向那位手持手槍的女性。
“全部帶走！”茜茜用冰冷的聲音下達(dá)了命令，隨即一個漂亮的槍花將手槍放回到腰間。
“是、是！”
“遵命，皇后殿下！”隨行的憲兵們終于回過神來，開始逮捕那些還活著的叛黨。這些人大多是維也納最核心圈子里的貴族，很少有人會選擇服毒自盡。
“那個，茜茜，你還好嗎？”伊莎貝拉女大公小心翼翼地靠近自己的好友，不確定地問道。此時的茜茜正仰望著天空中的明月，月光灑在她身上，仿佛為她披上了一層圣潔的光暈。幾只螢火蟲在她周圍飛舞，為這個場景增添了幾分夢幻色彩。
茜茜輕輕抬頭，目光柔和地望著天空中的月亮，喃喃道：“伊莎貝拉，今晚的月亮，真美啊。”
伊莎貝拉女大公上前一步，輕聲附和道：“的確很美。”她一邊盯著月亮，一邊悄悄打量著這位帝國皇后。茜茜的眼睛在月光下閃爍著晶瑩的光芒，仿佛有清澈的溪流在其中流淌。
“吶，伊莎貝拉，我有些想念弗朗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