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3年4月15日，祖魯王國，赫洛巴內山要塞。
奧地利人在這里得到了極大的自由出入權。除了極個別被祖魯土著視為宗教圣地的地方不能參觀之外，整個要塞的各項設施他們基本上都已經摸透了——地形、兵力部署、防御工事、補給儲備，每一項都被詳細記錄下來，牢牢印在各個負責人的腦子里。
這天傍晚，布拉德少校站在要塞北面的一處高地上，用望遠鏡眺望著遠方的地平線。夕陽把非洲大草原染成一片金紅色，幾只禿鷲在天空中盤旋，大概是在尋找什么腐爛的尸體。
自從坎布拉戰(zhàn)役的消息傳來之后，整個要塞的氣氛就變得沉悶而緊張。祖魯武士們不再像之前那樣高聲談笑，他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著什么。恩沙納酋長這兩天也沒有召見他，據說是把自己關在營帳里，誰也不見。
布拉德少校收起望遠鏡，轉身走下山坡。
他需要和自己的人好好談一談。
奧地利人被安排在要塞東南角的一片營地里，周圍用木柵欄圍了起來，名義上是“保護尊貴的客人”，實際上也是方便祖魯人監(jiān)視他們的行蹤。不過自從又一批軍火送到之后，監(jiān)視明顯松懈了許多，柵欄門口的守衛(wèi)從四個人減少到兩個人，而且經常打瞌睡。
布拉德少校走進營地中央最大的那頂帳篷。幾個尉官已經等在那里，圍著一張攤開的地圖，臉上都是憂慮的神色。
“布拉德少校。”眾人起身敬禮。
“坐下吧。”布拉德少校擺擺手，走到地圖前，“情況都了解了？”
“了解了，布拉德少校。”一名中尉答道，“坎布拉的潰兵昨天晚上陸續(xù)逃回來了一些，我們安排幾個翻譯去打聽了消息。”
布拉德少校點點頭，示意他繼續(xù)說。
中尉深吸一口氣，開始匯報。
“四天前，達布拉曼齊親王率領兩萬三千祖魯大軍進攻坎布拉的英軍營地。英國人只有大約兩千四百人，其中正規(guī)軍不到一千，剩下的是本地征召的黑人輔助部隊。”
他指了指地圖上的一個位置。
“祖魯人采用的還是傳統(tǒng)的牛角陣型，分成中軍和左右兩翼包抄。凌晨四點發(fā)起進攻，按理說應該能打英國人一個措手不及。”
“但是英國人早有準備。”中尉苦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走漏了消息，總之英國人提前構筑了防御工事——用運貨的馬車圍成了一個圓形車陣，車廂之間用鐵鏈連接，下面還挖了壕溝。”
布拉德少校閉上眼睛，似乎已經能夠想象出那個場景。
“祖魯人沖鋒了？”
“是的，布拉德少校。達布拉曼齊親王下令全軍沖鋒。“中尉的聲音低了下去，“兩萬多人，排著密集的隊形，舉著盾牌和長矛，朝著英國人的車陣沖過去。距離三百米的時候，英國人開火了。”
帳篷里一片沉默。
“馬蒂尼-亨利步槍，”中尉繼續(xù)說道，“射速大概是每分鐘十到十二發(fā)，有效射程超過四百米。一千名英國正規(guī)軍，每分鐘就是一萬多發(fā)子彈。祖魯人還沒沖到一百米，前排就已經倒下了一大片。”
“然后呢？”少尉問道，聲音有些發(fā)緊。
“然后他們繼續(xù)沖。”中尉嘆了口氣，“祖魯人確實勇敢，我得承認這一點。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踩著尸體繼續(xù)往前沖。有些人甚至沖到了車陣跟前，但是被刺刀捅了回去。”
他頓了頓。
“戰(zhàn)斗持續(xù)了大約兩個小時。英國人的彈藥幾乎打光了，槍管燙得能煎雞蛋。但祖魯人先撐不住了——不是因為傷亡太大，而是因為后面的人開始逃跑。一旦有人跑，就像瘟疫一樣傳染開來，最后變成了全軍潰敗。”
布拉德少校睜開眼睛，“傷亡如何？”。
“祖魯人至少丟掉了兩千多具尸體，“中尉說，“還有大概三千多人到現(xiàn)在還沒有歸隊，多半是跑回自己家的部落去了，不打算再回來打仗了。受傷的更多，具體數(shù)字不清楚。”
“英國人呢？”
中尉伸出三根手指。
“不超過三十人。其中戰(zhàn)死的只有十三個，剩下的是輕傷。”
帳篷里再次陷入沉默。
“八九不離十？”少尉問道。他那次并沒有隨隊去觀察，實在難以置信這個數(shù)字——十倍于敵竟然被擊敗了，而且祖魯王國應該算是非洲這片土地上少見的以武立國的土著國家。
“千真萬確。”中尉一臉苦澀，“我安排了人當時在遠處的山頭上用望遠鏡仔細數(shù)過。親眼看著祖魯人一排一排地倒下去，就像……就像割麥子一樣。”
他搖了搖頭。
“上帝啊。你們說，我們當時為什么不干凈利落地滅掉祖魯王國算了。”
按照弗朗茨皇帝給奧屬東非與南非的指示，祖魯王國算是一個比較強大的土著王國，發(fā)展前期盡量不要招惹他們。但這次看來是完全想錯了——相對于當?shù)仄渌林_實很強，可對于裝備現(xiàn)代化武器的歐洲軍隊來說，不過是待宰的羔羊罷了。
“這只能說上頭太謹慎了。”上尉聳聳肩，顯然也不太理解。
“謹慎是對的。”布拉德少校終于開口了，聲音平靜，“十幾年前我們在非洲的根基還不穩(wěn)，能不樹敵就不樹敵，再者我們的重點是南非。問題是我們低估了英國人，也高估了祖魯人。”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了點坎布拉的位置，然后慢慢劃向赫洛巴內山。
“從坎布拉到這里，騎兵急行軍只需要兩天。如果英國人乘勝追擊……”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布拉德少校，”上尉站起身來，“祖魯王國的機動部隊主力已經大敗，英國人很可能會圍攻赫洛巴內山要塞。我們要不要提前撤離？”
“是啊，布拉德少校，這里根本稱不上是什么要塞。”中尉一臉苦笑，指了指帳篷外面，“這些石頭墻，最高的地方也就兩米，騎兵帶的三磅炮大概就能轟出一排窟窿來。更別說儲備的彈藥和糧食也撐不了十天，水源還在城外的那條小溪邊……”
“還有一個問題。”少尉補充道，“坎布拉潰敗之后，要塞里的士氣已經垮了。我今天在營地里轉了一圈，那些祖魯武士看我的眼神都變了——之前是好奇和敬畏，現(xiàn)在是怨恨和敵意。”
“他們在怪我們？”
“他們在怪所有白人。”少尉說，“有幾個潰兵在營地里到處散布謠言，說是我們賣給他們的槍不好使，所以才打了敗仗。還有人說我們是英國人的奸細，故意來麻痹他們的。”
布拉德少校皺起眉頭。
“恩沙納酋長什么態(tài)度？”
“不清楚，布拉德少校。他這兩天把自己關在營帳里，誰也不見。”
這可不是什么好兆頭。布拉德少校心想。恩沙納這個人雖然貪婪，但也很精明，不會輕易相信那些謠言。問題是，如果要塞里的其他人都相信了呢？到時候恩沙納為了平息眾怒，說不定會拿他們開刀。
“布拉德少校，聯(lián)絡兵出發(fā)了嗎？”少尉問道。
布拉德少校看向左手邊的上尉。
“坎布拉戰(zhàn)役之后就派出了兩批，”上尉答道，“今天早上又去了一批。估計明天一早就會有回信。不過……”
“不過什么？”
“不過我擔心聯(lián)絡兵能不能安全抵達。”上尉壓低了聲音，“現(xiàn)在外面到處都是潰兵和散兵游勇，還有趁火打劫的馬匪。更重要的是，英國人的騎兵偵察隊可能已經在附近活動了。”
布拉德少校沉默了一會兒。
“做最壞的打算，”他說，“如果明天中午之前還沒有收到回信，我們就準備自行撤離。”
他看了看自己的懷表。
“今天晚上我去找恩沙納酋長談一談。不管他見不見我，我都得去試試。諸位做好準備，把重要的文件和物資都整理好，隨時可以出發(fā)。”
眾人齊聲應是。
布拉德少校正要說什么，帳篷外面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爭吵聲。
“讓開！我要見少校！”
“你不能進去——”
“滾開！老子是霍斯特將軍派來的！”
布拉德少校和幾個軍官對視一眼，快步走出帳篷。
只見營地門口，兩個祖魯守衛(wèi)正攔著一個渾身是土的奧地利士兵。那士兵的軍裝已經破爛不堪，臉上全是灰塵和血跡，看起來像是騎了很長時間的馬。
“讓他進來。”布拉德少校說。
祖魯守衛(wèi)猶豫了一下，讓開了道路。
那士兵跌跌撞撞地跑過來，在布拉德少校面前勉強站定，行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軍禮。
“報告，布拉德少校！聯(lián)絡兵斯科特上士向您報到！”他大聲說道，聲音沙啞得厲害，顯然是渴壞了，“霍斯特將軍命令您部協(xié)助恩沙納酋長守住赫洛巴內山要塞，大部隊十五天后即可抵達！”
布拉德少校愣了一下。
“你是今天早上出發(fā)的那批？”
“不，布拉德少校，我是昨天出發(fā)的。”斯科特上士搖搖頭，“路上遇到了英國人的偵察隊，繞了一大圈才甩掉他們。還有一個……另一個弟兄沒能跑掉。”
他的眼眶紅了一下，但很快忍住了。
“文件在這里，布拉德少校。”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沾滿汗?jié)n的皮革文件袋，雙手遞了過去。
布拉德少校接過文件袋，打開來快速瀏覽了一遍。
眾人都緊張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反應。
然后，布拉德少校笑了。
“奧屬東非的援軍已經沿鐵路出發(fā)，”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而我奧屬南非的機動部隊會聯(lián)合祖魯王國最后的預備隊，一同救援赫洛巴內山要塞。”
帳篷周圍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歡呼聲。幾個軍官憂郁之色一掃而空，有人忍不住拍起手來。
“布拉德少校，這是要公開跟英國人開戰(zhàn)嗎？”上尉問道。
“換皮。”布拉德少校把文件遞給他，“實際上跟開戰(zhàn)沒有區(qū)別，但名義上，我們會裝作是祖魯王國的部隊。”
“布拉德少校，我們是白人啊。”中尉皺起眉頭。
“馬達加斯加島上有個伊默里納王國，聽說過嗎？“布拉德少校說，“我們當時留了一半的伊默里納王國，同時讓他們接受奧地利的投資與教育援助，現(xiàn)在就是我們的附屬國，他們的士兵與非洲土著區(qū)別不大，同時會用歐式武器。所以，這次以他們?yōu)橹髁Γ覀兊娜酥饕撠熍诨鹬г粫┞对谇熬€。”
他摸了摸自己曬得有些發(fā)紅的臉。
“再者，等我們在這非洲太陽底下再曬上幾天，估計也沒那么白了。實在不行，就學當?shù)厝送奎c東西在臉上。”
幾個軍官面面相覷，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英國人會相信嗎？”少尉有些懷疑。
“戰(zhàn)場上子彈不長眼睛，”布拉德少校說，“等打起來的時候，沒人有空仔細看對面士兵的膚色。”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而且，就算英國人事后發(fā)現(xiàn)了，又能怎么樣？現(xiàn)在法國人正在暗地里進軍西班牙，英國人的注意力被牽制在那邊。再加上遠東和中亞的麻煩，他們根本沒有能力四線作戰(zhàn)。”
他把文件收起來，塞進上衣口袋。
“就賭他們顧不過來吧。”
“布拉德少校，”斯科特上士突然開口，“我回來的路上迷路了，最后在一座山頭上找到了方向，但同時我看到了英國人的部隊。大概有三千多人，好消息是沒有炮兵。按照他們的行軍速度，最多五天就能抵達赫洛巴內山。”
帳篷周圍的氣氛頓時又緊張起來。
布拉德少校沉默了一會兒。
“五天。”他喃喃道，“我們的援軍要十五天。”
“布拉德少校，這中間差了十天。”上尉說，“我們怎么守？”
布拉德少校沒有回答。他轉身看向帳篷外面，看向那些低矮的石墻，看向那些還在四處游蕩的祖魯潰兵，看向逐漸暗下來的天空。
“先去見恩沙納。”他終于說道，“不管怎么樣，得先穩(wěn)住他，穩(wěn)住這些祖魯人。然后……”
他把懷表揣回口袋。
“然后我們想辦法拖住英國人十天。他們沒有炮兵，無論如何，優(yōu)勢...”
....
維也納，霍夫堡宮，御前會議室。
“陛下，奧屬南非的霍斯特將軍是不是該回國了？”
首相巴赫男爵氣哼哼地把手中的文件啪的一聲摔到圓桌上，那聲響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刺耳。在場的幾位大臣都不自覺地看了過來。
“毫無紀律，不服從中央指揮！”巴赫男爵的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怒火，“帝國的方針政策是先近東，避免與英國產生劇烈摩擦。霍斯特將軍這個舉動，毫無疑問是把帝國推向與英國正面沖突、乃至開戰(zhàn)的地步！”
他說著，又轉向坐在對面的殖民大臣西吉斯蒙德大公，語氣變得更加尖銳：“大公殿下，當初是您力排眾議，推舉霍斯特將軍擔任奧屬東非的總司令。而這件事——”他用手指敲了敲桌上的文件，“他總不會連您都沒有商量吧？”
殖民大臣西吉斯蒙德大公的臉色鐵青。
說實話，他確實完全不清楚奧屬南非那邊會做出這種事情來。一般而言，在力所能及的地方輸送軍火物資給土著，借他們的手惡心一下英國人，這是完全可行的；利用殖民公司和殖民地雇傭軍打擊葡萄牙、西班牙、比利時等國較為弱小的殖民勢力，也在可控范圍之內。這些手段各國都在用，彼此心照不宣，不會撕破臉皮。
但是，直接出動正規(guī)軍與英國人交火，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這種可能引發(fā)英奧大規(guī)模武裝沖突的行為，維也納方面從來都是極力避免的。
“這……”西吉斯蒙德大公結巴了兩下，腦子飛速運轉，試圖找出一個合理的解釋。片刻之后，他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他可能是參照了《殖民地擴張管理條例》第七卷第三十八章第一百五十五條細則。根據該條規(guī)定，在遭到敵對勢力進攻的情況下，殖民地政府有權向距離相近的友鄰殖民地請求援助，并實施自衛(wèi)反擊。”
他伸手指了指桌上那份文件：“首相閣下，報告上寫得很清楚，我方派駐祖魯王國的軍事觀察團遭到了英國軍隊的襲擊，損失了十余名優(yōu)秀的軍官。從法理上講，霍斯特將軍的行動并非完全沒有依據。”
“依據？”巴赫男爵冷笑一聲，“大公殿下，您真的相信那些軍官是被英國人主動襲擊的？還是說，他們本來就不該出現(xiàn)在那個地方？”
西吉斯蒙德大公張了張嘴，一時竟無言以對。
“首相閣下，”外交大臣施墨林伯爵終于開口，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勸阻的意味，“事情既然已經發(fā)生了，當務之急恐怕是商討對策，而非追究責任。”
巴赫男爵瞥了他一眼，似乎對這種和稀泥的態(tài)度頗為不滿，但也沒有直接反駁。他深吸一口氣，轉向首座，直接向弗朗茨皇帝稟報道：“陛下，我完全有理由懷疑，這是霍斯特中將以及德里克伯爵私下策劃的單獨行動。他們擅自做主，把整個帝國拖入了一場本可避免的沖突之中。”
他向前邁了一步，語氣變得更加鄭重：“陛下，必須立即制止這種行為，并對相關責任人嚴加懲處。否則，殖民地的尾巴只會越來越大，越來越難割。”
會議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弗朗茨沒有立刻回應首相的質問。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目光落在那份被巴赫男爵摔在桌上的文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