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大殿的殿門，仿佛一道無形的界限。
門內，是鼎沸的人聲，是灼熱的目光，是無數長老峰主們近乎失態的爭搶。
門外，是清冷的月光，是寂靜的長階，是夜凝霜那孤高絕塵，仿佛與整個世界都隔絕開來的背影。
蘇宸跟在她的身后，一步步走下主峰的白玉階梯。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那數十道視線依舊如芒在背，其中混雜著震驚、貪婪、嫉妒、探究，以及……顧清雪那幾乎要將他靈魂看穿的，混雜著迷茫與駭然的復雜目光。
今日之后，天元神宗，再無“執法堂的受氣包蘇宸”。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無數光環與謎團籠罩，被所有高層視為宗門未來最大變數的神秘存在。
蘇宸心中沒有半分得意，反而升起了一絲警惕與無奈。
他那個當咸魚社畜的夢想，似乎越來越遠了。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
他很清楚，今日蕭凡送來的這份“大禮”，固然是天大的機緣，卻也是一劑虎狼之藥。它將他從幕后，硬生生推到了臺前，讓他成為了風暴的中心。
他甚至能想象到，從今夜起，宗門內會有多少雙眼睛，日夜不休地盯著執法堂，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兩人一路無言，走在通往執法堂的偏僻小徑上。
這條路平日里就人跡罕至，此刻更是連一個鬼影子都看不到。所有弟子似乎都下意識地避開了這個方向，仿佛靠近那位執法堂首座，連神魂都會被凍結。
夜凝霜的步伐不快，卻始終與蘇宸保持著三步的距離。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只是那身清冷的白衣，在月華下流淌著一層淡淡的霜華，將周圍的空氣都染上了一絲寒意。
蘇宸能感覺到，師尊的心情，并不像她表面那般平靜。
那是一種極力壓抑下的暗流。
或許是因為他今日的表現太過驚世駭俗，打亂了她的某些部署？又或許，是因為那枚即將到手的太陰蓮子，觸動了她內心深處最不愿為人知的秘密？
就在他思緒萬千之際，身后忽然傳來了急促的破空之聲。
“夜師侄，請留步！”
一道略顯焦急，卻又中氣十足的聲音傳來。
蘇宸回頭望去，只見宗主李道玄，竟帶著赤陽峰主和丹鼎峰主那兩個剛才搶人搶得最兇的長老，快步追了上來。
夜凝霜的腳步，終于停下。
她緩緩轉身，那雙清冷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來人，沒有絲毫波瀾，仿佛在看三塊無關緊要的石頭。
李道玄被她看得有些發毛，但還是硬著頭皮，臉上擠出一絲和煦的笑容。
“夜師侄，今日之事，蘇宸當記首功。他為宗門立下如此天大的功勞，宗門理應給予他最好的培養。”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蘇宸，語氣中充滿了誘惑。
“本座與幾位峰主商議過了，想讓蘇宸入主峰，由本座親自教導。宗門寶庫，任其挑選三件。所有修煉資源，皆以圣子規格的十倍供給。不知師侄意下如何？”
這條件，不可謂不豐厚。
圣子規格的十倍！這幾乎是傾盡整個宗門的資源，去培養一個人。
旁邊的赤陽峰主連忙補充道：“不錯！我赤陽峰的鎮峰絕學《大日焚天經》，也可為他開放！絕不藏私！”
丹鼎峰主更是直接：“只要蘇宸肯學，老夫這一身煉丹的本事，傾囊相授！保證他百年之內，成為南域丹道第一人！”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描繪著一幅無比輝煌的未來藍圖。
他們相信，沒有任何一個弟子，能拒絕這樣的誘惑。
然而，蘇宸從始至終，都只是安靜地站在夜凝霜的身后，一言不發。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幾位熱情似火的峰主，目光只是平靜地看著地面。
因為他知道，這件事，他說了不算。
也輪不到他說了算。
夜凝霜靜靜地聽著他們說完，絕美的臉上，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清冷。
直到所有聲音都停下，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說完了？”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讓李道玄等人心頭一跳。
夜凝霜的目光，從他們臉上緩緩掃過，那目光看似平靜，卻帶著一種凌駕于一切之上的淡漠與威嚴。
“他是我的弟子。”
“生，是我執法堂的人。”
“死，是我執法堂的鬼。”
“宗主的好意，我們心領了。至于資源……”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那弧度中，帶著一絲不易察radical的嘲諷。
“我執法堂，還不缺那點東西。”
說完，她不再看臉色已經變得無比尷尬的李道玄等人，轉身，繼續朝著執法堂的方向走去。
“跟上。”
她對蘇宸說。
“是，師尊。”
蘇宸對著宗主等人微微躬身，算是行禮，然后毫不猶豫地邁步，跟上了夜凝霜的背影。
李道玄和兩位峰主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精彩至極。
他們看著那一大一小，一白一青兩個漸行漸遠的背影，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狂！
太狂了！
可他們偏偏，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因為她是夜凝霜。
是那個戰力成謎，輩分極高，連宗主都要稱一聲“師侄”的執法堂首座。
更是那個……曾經一劍，將前來挑釁的魔道巨擘，連人帶魂，都釘死在天元山門之外的狠人！
赤陽峰主憋了半天，才對著丹鼎峰主小聲嘀咕了一句：“這個夜師侄，真是茅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護食護得也太緊了！”
李道玄揉了揉發脹的眉心，苦笑著搖了搖頭。
“算了，由她去吧。”
他望著執法堂的方向，眼神變得無比深邃。
“這個蘇宸，或許在她手里，才能發揮出最大的價值。傳令下去，從今日起，任何人不得擅闖執法堂，違者，按叛宗處置！”
……
執法堂大殿，依舊是那般空曠、冷清。
殿內的光線有些昏暗，巨大的石柱投下長長的陰影，將整個空間分割得錯落有致。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混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氣息。
夜凝霜走到主位前，卻沒有落座。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背對著蘇宸。
蘇宸知道，真正的“審問”，現在才開始。
他從儲物戒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枚被層層禁制包裹的太陰蓮子。
蓮子出現的瞬間，整個大殿的溫度，驟然又下降了幾分。絲絲縷縷的白色寒氣從蓮子上溢出，仿佛有生命一般，朝著夜凝霜的方向匯聚而去。
蘇宸雙手捧著蓮子，恭敬地遞上前。
“師尊，幸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