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噠噠...
赤龍駒的鐵蹄在寬闊平坦的官道上不斷變幻出一道道殘影，一騎絕塵。
馬背上，此時卻有兩個人。
穿著朱紅長裙的趙紅綾手持韁繩，獨特的赤色靈力覆蓋著赤龍駒身上的靈裝，陸平坐在她身后，面無表情。
而由趙紅綾這個人形高達駕馭的赤龍駒，其速度明顯比陸平駕馭時要快上不少。
這是御靈天賦和實力的差距。
在凡界，能駕馭特殊靈裝的武人御靈天賦都極高，趙紅綾的御靈天賦雖然不一定有蕭染高，但就算有差距也不會太大。
既然趙紅綾騎馬更快，自然是由她來騎馬。
“侯爺。”
這時，趙紅綾突然開口。
“真的要這么做么？你應該清楚這么做的后果吧？開弓可沒有回頭箭，徹底站在士人對立面，對你來說可不是好事。”
既然要請人幫忙，陸平自然不會對趙紅綾有所隱瞞，該知道的趙紅綾都知道，也正因如此，她才會有些憂慮。
因超高速移動而不得不環抱著她腰肢的陸平瞥了她一眼，淡淡道：“若趙姑娘你心存顧慮，不愿為之，本侯也不勉強。”
下一秒，他突然感覺懷里的嬌軀顫動了一下。
“侯爺，在下不是這個意思。”
趙紅綾沒有讓赤龍駒減速，反而加快了一些。
“在下并不在乎自己的前程，畢竟，天下雖大，以在下的能耐哪都去得，在下只是擔心侯爺你的前程，畢竟侯爺可沒有在下的本事。”
這話倒是事實。
陸平的御靈天賦雖然不算低，蟒袍這種超階靈裝很快就能上手，但也還沒高到能跟蕭染那種妖孽相提并論的地步。
而且蟒袍雖是超階靈裝，但也還是制式靈裝的范疇，只要材料足夠，完全可以批量制造，跟用特殊靈胚制成的特殊靈裝沒法比，就算蕭染愿意把最強靈裝太初送給他，以他現在的能耐也發揮不出多少力量。
御靈天賦之間的差距，比靈根之間的差距更大，更殘酷。
如趙紅綾這般單槍匹馬...哦，不對，她連馬都不用，就能抗衡三百有陣法加持和全副高階靈裝的存在，千萬人中都不一定有一個，跟這種究極妖孽比就是找虐。
天才都是只是見她的門檻而已。
陸平習慣性地聳了聳肩，卻沒注意到手臂擺動似乎碰到了不該碰的地方。
趙紅綾眼神變得有些微妙，她低下頭瞥了腰間的手一眼，正想說些什么，陸平卻突然開口，回應了她方才的話。
“我心光明，何須魑魅魍魎。”
他本就希望自己自絕于官場，自絕于士人集團，那些人越是看他不順眼，越想干掉他，對他來說就越有利。
而聽到他這么說，趙紅綾不由沉默了下來，注意力也從腰間轉移。
好一會，她才再次開口：“沖動行事不可取，你心志堅韌，仁義無雙又志向遠大，只要能身居高位，就能為天下蒼生帶來福祉，如今羽翼未豐，還須蟄伏...”
說到這里，她莫名停頓了一下，好一會才補充一句：
“欲成大事，需以大局為重。”
陸平嗤笑一聲：“大局？你覺得什么是大局？”
趙紅綾沉吟片刻，回道：“往上走，走到那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
“趙姑娘，你本末倒置了。”陸平臉色恢復了平靜：“倘若我為了往上走無所不用其極，比如這次對三個村子，近千條人命的無辜慘死無動于衷，那我還是你口中那個仁義無雙的我么？”
“妥協只有零次和無數次，趙姑娘，你如何確保現在顧念百姓的我，在一次次妥協，一次次打破底線，一次次背叛自己然后登上那個位置后，還會是原來的我？”
聽到這話，趙紅綾頓時怔住了。
她朱唇輕輕囁嚅，反復咀嚼陸平話中的每一個字，越是琢磨，她的臉色就越是復雜，最后甚至變得有些蒼白。
陸平說的是對的。
倒不是說她悟性非凡，輕而易舉地就想明白了陸平的話，而是...她親身經歷過。
雍涼之變，因連年天災導致土地顆粒無收，朝廷國庫空虛，官場貪墨橫行等多重原因導致的數百萬軍民叛亂，她就是參與者。
如今數年過去，義軍已不是一開始只為求活的義軍，圣公也不再是那個帶領活不下去的可憐人爭一口吃的的仁厚之主，身邊曾一起為天下蒼生、為世間公義而戰的同伴也都變了。
就連她，也差點迷失其中。
陸平說的沒錯，她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妥協和打破底線中，險些失去最初的自我。
她在接連不斷的戰事中越來越強，但也越來越不像自己，強大的力量，讓她對生命愈發漠視，若非這次來淳平，在縣城中看到陸平寧愿自己餓肚子也要把食物分給百姓的仁義之舉，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最后會變成什么樣子。
但可以肯定的是，絕對不會是當初那個為蒼生而戰的自己。
而陸平若是這次若是坐視無辜百姓慘死，為了所謂的大局什么都不做，妥協了這一次，必然會有下一次，即便真能登上高位，大概率也會徹底蛻變成一只老謀深算的老狐貍。
她曾經的同伴不就是如此么？
說是痛恨貪官污吏，痛恨權貴，但她現在已經看出來了，他們痛恨的不是權貴，而是權貴不是自己，當他們掌權時，和曾經的權貴其實沒什么區別，甚至更甚，畢竟，他們實在餓得太久了。
一念至此，趙紅綾莫名感覺有些沉重。
她搖了搖頭，輕聲道：“抱歉，侯爺，是在下狹隘了。”
“我說的不一定對的。”陸平隨口應了一句，“只是我這么認為罷了，趙姑娘無需放在心上。”
趙紅綾再次搖頭，語氣篤定：“不，侯爺你是對的。”
陸平沒有再回話，懶得管趙紅綾怎么想。
赤龍駒全速之下，不過幾刻鐘，耀眼的紅光便來到了圣京城外的官道盡頭。
有侯府的玉符在，城門的守衛自然不會為難，直接放行。
進京后，赤龍駒沿著城內的跑馬道一路向著金麟衛都司衙門狂奔，速度雖然不可能像在城外時那么快，但也比普通的戰馬快多了。
沒過多久，鐵蹄便踏上了都司衙門所在的街道。
唐嫵正等在外面，而在她身旁，還有一道讓陸平頗為意外的倩影。
蕭染。
看到疾馳而來的赤龍駒，尤其是看到趙紅綾御馬，而陸平環抱著趙紅綾細腰的姿勢，唐嫵和蕭染同時皺起眉頭，目光緊盯著陸平的手，眸光中閃爍著某種異芒。
“吁！”
趙紅綾用力一拉韁繩，疾馳的赤龍駒猛地打了個響鼻，而后前蹄忽然高高躍起，陸平本能地用力抓住固定物。
下一秒，蕭染和唐嫵的面色同時一滯。
咔噠...
鐵蹄落下，赤龍駒也停了下來，隨后趙紅綾像是沒事人一樣，在陸平松開手的瞬間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馬，站在兩女跟前。
陸平也跟著下來，而后看向蕭染。
“臨川殿下，你怎么來了？”
說話的同時，他快速張開隔音術式。
蕭染沒有馬上回應，而是深深地看了趙紅綾那絲毫不遜色于自己的臉龐一眼，這才回應道：“聽穎姐說，最近士林一直在針對你，我有點擔心，就過來看看。”
頓了頓，她又道：“陸平，有什么需要我幫忙的么？”
經過上一次的事以后，陸平已經失去了排斥蕭染的理由，本心上也不怎么想排斥這個甘愿為自己付出一切的傻女人。
反正有一張底牌在手，用在蕭染身上也不是不能接受。
因此聽到她這么說，陸平還真認真考慮了一下，然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轉頭看向趙紅綾。
“趙姑娘，計劃可能需要變動一下了。”
趙紅綾聞言，好看的眉頭下意識地挑了挑。
“怎么變？”
陸平微微一笑：“趙姑娘，你現在的身份還是反賊那邊的首席大將吧？”
趙紅綾微微頷首，臉上沒有絲毫異樣。
這是事實，也是她曾經的污點，沒什么好否認的。
蕭染突然緩步上前，走到陸平身旁，目光平靜地注視著趙紅綾，眼眸深處卻是意味莫名。
不過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站在那里，站在陸平跟前，同時暗中啟用身上的靈裝。
“京中知道趙姑娘你要歸順朝廷的人并不多。”
說著，陸平轉頭看向蕭染：“臨川殿下，你知道趙姑娘的事么？”
蕭染點了點頭。
“知道，皇姐跟我說過。”
“不。”陸平唇齒輕啟，語氣微凝：“你不知道。”
這話一出，三人都愣住了。
片刻后，蕭染和趙紅綾似乎同時明白了什么，美眸同時瞇了起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陸平笑而不語。
過了一會，蕭染突然眼神一凝，喚出太初。
閃爍的金光瞬間吸引了周圍所有人的注意，門口的金麟衛同時看了過來，頓時看到數十步之外的蕭染正手持金光重劍，兵鋒直指趙紅綾，而陸平則在一旁神態頗為焦急地說著什么。
由于提前張開隔音術式，他們并沒有聽到陸平方才說了什么，但他們知道臨川公主，見有人要對皇族出力，他們當即冷汗直冒，趕忙沖上前。
然而還沒等他們上前詢問，趙紅綾身上便瞬間被一層赤色的特殊鎧甲覆蓋，而后一把玄色長槍出現在她手中。
緊接著，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一股極為恐怖的靈力便瞬間在蕭染和趙紅綾中間爆發。
“逆賊！”
蕭染目光冷然，銳利的眼眸凝視著面前的趙紅綾，手中的重劍重重朝趙紅綾砍去。
“拿命來！”
趙紅綾側身躲過，而后腳下猛地用力，身形暴退后一個箭步朝遠處竄去。
蕭染毫不猶豫朝趙紅綾離去的方向追去。
很快，兩人的身影便化作一紅一白兩道流光，眨眼間便刺破長空，消失在天際，也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中。
門口的金麟衛怔住了，直到那兩道耀眼的光芒徹底消失，他們才回過神來，而后趕忙走到陸平跟前。
“侯爺，方才那是.....”
陸平淡淡瞥了他一眼，嗯...不是之前去出寧縣那批金麟衛，沒必要賣面子。
“發生了點誤會和意外，本侯會解決。”
說著，他突然轉過頭，看向唐嫵，同時緊了緊手中的圣物。
“唐百戶，我們也過去吧。”
“是，侯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