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
殿內(nèi)燒著上好的銀霜炭，暖意融融。
王軒被一個太監(jiān)引著，坐在一張鋪著錦墊的椅子上，面前的案幾上，是一杯剛剛沏好的雨前龍井，茶香四溢。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眼角的余光卻在打量著殿內(nèi)的情形。
葉凡坐在不遠(yuǎn)處的御案后，手里拿著一份公文，一言不發(fā)，像是在為什么事發(fā)愁。
柳清歌站在一旁，眉頭微蹙，臉上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憂色，時不時地嘆一口氣。
守在殿門口的王奎，則是一臉不耐煩，手里的刀握了又松，松了又握，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了。
王軒心里冷笑一聲。
裝模作樣。
一個靠兵變上位的武夫，終究是怕了。
怕他們這些讀書人的筆桿子，怕史書上留下的罵名。
他放下茶杯，發(fā)出一聲輕響，清了清嗓子。
“陛下。”王軒站起身，拱了拱手，“草民此來，并非為了與陛下為敵。”
他擺出一副悲天憫人的姿態(tài)。
“草民是為天下萬千黎民，為大周三百年的社稷，更是為陛下的千秋萬代之名，求一條萬全之策。”
葉凡終于抬起頭，放下了手里的公文。
“哦？先生有何高見？”
王軒見他接話，心中愈發(fā)得意。
“陛下起于微末，功蓋當(dāng)世，此乃不爭之事實。可這天下，終究是趙氏的天下。
陛下如今強占大寶，名不正，言不順。南方的州郡不服，天下的士人不服，長此以往，烽煙再起，受苦的還是百姓。”
柳清歌在一旁適時地插話，語氣焦急。
“王先生，你說得輕巧！如今大夏已立，陛下已為萬民所歸，豈能再走回頭路？”
“柳首輔此言差矣。”王軒瞥了她一眼，更來勁了。
“正因如此，才需要我等忠良之士，從中斡旋。”
他轉(zhuǎn)向葉凡，聲音提高了幾分。
“只要陛下肯讓出大統(tǒng)，歸還于趙氏。我等便可說服天下世家，一同擁立一位趙氏宗親為新君。”
他頓了頓，拋出了自認(rèn)為的橄欖枝。
“屆時，我等必當(dāng)上奏新君，感念陛下的讓國之功，封陛下為‘安樂王’，世襲罔替，永鎮(zhèn)幽州，豈不比現(xiàn)在背負(fù)篡逆之名，日夜憂心要好得多？”
王奎在門口聽得“噌”的一聲拔出了半截刀，被旁邊的親衛(wèi)死死按住。
葉凡卻笑了。
“先生所言，似乎很有道理。只是不知，先生所說的‘我等’，都包括哪些人？
這擁立新君，可是謀逆大罪，朕若是不答應(yīng)，豈不是害了諸位忠良？”
王軒哈哈一笑，以為葉凡在試探他的底氣。
“陛下放心！此事，我瑯琊王氏一力承擔(dān)！況且，清河崔氏，范陽盧氏，也都已答應(yīng)共襄義舉！只要陛下點頭，天下世家，莫敢不從！”
旁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名負(fù)責(zé)記錄的文官奮筆疾書，筆尖劃過紙張，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柳清歌“急道”：“王先生！你……你怎么把崔家和盧家也說出來了！他們不是只答應(yīng)觀望嗎？”
“柳首輔多慮了！”王軒得意忘形，大手一揮，“崔家和盧家不過是墻頭草，只要我王家登高一呼，他們必然響應(yīng)！
還有河?xùn)|的裴氏，關(guān)中的韋氏，他們早就對陛下在幽州的新政心懷不滿了！”
他越說越興奮，仿佛自己已經(jīng)成了定鼎江山的第一功臣，開始盤算起自己的好處。
“當(dāng)然，事成之后，我等也不能白白辛苦。這河北、河?xùn)|兩地的鹽鐵之稅，歷來由地方自行管理，我看就不必上繳國庫了，交由我等幾家共管，也好安撫地方，為新君分憂嘛！”
他說完，昂首挺胸地看著葉凡，等著葉凡感激涕零地答應(yīng)下來。
整個大殿，安靜得可怕。
只有那名文官的筆，還在沙沙作響。
這是哪里來的大傻子？
腦袋怎如此的清新脫俗？
許久，葉凡的聲音才緩緩響起，打破了這片寂靜。
“說完了？”
王軒一愣，還沒反應(yīng)過來。
葉凡從御案后站了起來。
他沒有再看王軒，而是轉(zhuǎn)身，從旁邊一個巨大的木架上，吃力地拖下了一卷用黃綾包裹的巨大卷軸。
那卷軸比一個人還高，看起來沉重?zé)o比。
葉凡抱著它，一步一步走下御階，來到了王軒的面前。
王軒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心里莫名地感到一陣發(fā)慌。
“你的名單，朕聽完了。”
葉凡看著他，臉上沒什么表情。
“現(xiàn)在，看看朕的名單。”
話音剛落，他松開了手。
那巨大的卷軸，“嘩啦”一聲，重重地砸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
卷軸順著力道滾開，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鋪滿了大半個紫宸殿。
雪白的絹布上，是用刺目的朱砂紅筆，寫下的密密麻麻的罪狀！
每一條，都觸目驚心！
“瑯琊王氏，大周景和三年，于東海郡侵占良田三千畝，偽造地契，逼死佃戶一十七人！”
“永安二年，勾結(jié)河?xùn)|轉(zhuǎn)運使，貪墨朝廷賑災(zāi)糧五萬石，致使流民餓死三千余眾，尸骨無存！”
“永安四年，私開鐵礦，偷鑄兵器，與海寇勾結(jié)，販賣私鹽，獲利百萬！”
“大夏神武元年，勾結(jié)前朝余孽，意圖謀逆……”
葉凡的聲音不響，可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王軒的心上。
王軒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鋪滿地面的血色文字，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他想說這不可能，想說這是污蔑。
可上面記載的時間、地點、人物，甚至連貪墨的銀兩數(shù)目，都精確到了個位數(shù)！比他自己記得都清楚！
“你……你……”
他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華貴的絲綢內(nèi)衫，緊緊地貼在后背上，一片冰涼。
葉凡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只螻蟻。
他俯下身，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徹骨的寒意，清晰地鉆進(jìn)王軒的耳朵里。
“你回去告訴你家主子。”
“朕，給過他一個體面去死的方式。”
“現(xiàn)在，這個機會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