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轔轔，略有顛簸。
黑衣漢子斜了斜眼，道：“這位先生，如今天下不太平，一人孤身上路，是要去哪里？”
羅冠笑了笑，“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倒沒什么目標(biāo)，只是想坐著馬車四下走走。”
“那先生的膽魄，倒是很不錯。”黑衣漢子頓了頓，無奈一笑，“在下張庭，天生不喜與人親近，少有人敢坐在我身邊，而面不改色。”
羅冠道：“張兄雖威煞頗重，卻并無兇戾之氣，若我猜測不錯，當(dāng)是公門中人。”
張庭拱手，“先生好眼力！”
聽他自承身份，竊竊私語的年輕夫婦中，男子吐出口氣，道：“張大哥是公門中人啊？我跟娘子之前還在擔(dān)心呢……嗨，不多提了，但如今臨近年關(guān)，張大哥不在衙門等候放假，怎么出遠(yuǎn)門呢？”
張庭淡淡道：“倒也不是什么秘密。我乃上黨郡元武縣捕頭，十八年前有一樁舊案，當(dāng)時我初入公門，跟老師學(xué)習(xí)辦案，可惜犯下兇案的賊子，手段實(shí)在高明，案件始終沒能偵破。”
“今年春，老師去世了，臨死前對此都念念不忘，直到上個月，有人在玉山縣內(nèi)，發(fā)現(xiàn)了案犯蹤跡，我得信后匆匆趕來，基本可以確定，正是那十八年前的兇犯。”
“唯一可惜的是，待抓到此人時，他已病入膏肓，兩日后便一命嗚呼，未能將其押解回去，明正典刑。”
年輕婦人驚呼，“追兇十八年啊，張大哥與令師，真是一心為公之人……不知是怎樣的案件？”
對面，氣色不好那對父女，此刻也抬頭看來，或許是路途漫漫，也感到幾分好奇。
張庭道：“此案也算曲折。”
十八年前，上黨郡元武縣中，一位大商人納妾，娶了一名頗具姿色的農(nóng)家女，但這女子不守婦道，暗中與人私通，更珠胎暗結(jié)試圖瞞天過海。
后，此事被商人察覺，驚怒下動手，不料那妾室私通之人恰好趕到，將商人當(dāng)場打死。
那妾室因撞到了腦袋，也不治身亡，可她剛生下的女兒，卻隨著那名案犯，一并消失不見。
張庭語氣淡淡：“那夜大雨，雨水沖刷掉了，大部分的案犯留痕，只偵查得知，這案犯身軀魁梧，疑似軍中退伍兵卒，頗有幾分殺伐手段，之后便隨著大雨消失無蹤，直至不久之前。”
年輕丈夫怒斥，“與人妾室私通，被撞破后竟還敢殺人，當(dāng)真膽大包天！可恨，這種人居然，只落得病死下場，就該被推上法場，一刀斬首。”
“哎呀，你說這種可怕的事做什么，我倒是可憐那個，剛出生的小嬰兒，被個兇犯帶走，恐怕活不下來了。”
“咳咳……”老人一陣咳嗽，面露歉意，“不好意思，老夫身體不適，打攪諸位了。”
女兒急忙拍背，又取出水袋，喂老人喝了幾口，看著父慈女孝的一幕，也沒人能說出什么。
隨著馬車搖晃，眾人逐漸困倦，紛紛閉目養(yǎng)神。
天黑之前，商隊(duì)來到一家客棧，洪剛與老板交涉，言笑間頗為熟絡(luò)，顯然早就相識。
小五跑前跑后，“各位，今夜咱們就在，這福林客棧住宿了，請大家依次下車吧。”
到老人下車時，身體一個搖晃，被跟在身后的張庭一把扶住，他趕忙轉(zhuǎn)身道謝。
張庭搖頭，望著父女兩人離開背影，下意識瞇了瞇眼——這老人，看似病弱不堪，筋骨卻硬的很，似有幾分武力。
但出門在外，他不愿多事，略微思索，還是搖了搖頭。
晚飯時，這對父女找到了商隊(duì)首領(lǐng)洪剛，“洪大哥，我爹身體不好，經(jīng)不起旅途勞頓，準(zhǔn)備下一站到江洲時，就先暫時停一段時間，等休養(yǎng)好了再繼續(xù)動身。”
女兒臉色微紅，有幾分不好意思。
洪剛面露關(guān)切，“老丈身體沒事吧？既然覺得不舒服，是該休養(yǎng)為好。在下在江洲，也認(rèn)識一些人，若需延醫(yī)問藥之類，可幫忙問一問。”說完，向后招招手，“小五，去算一下行程，將兩位客人的押金退回。”
女兒擺手，“我們突然要停下，是壞了約定……那個，洪大哥，能退一半就可以。”
洪剛一笑，“沒事，等到了江洲，肯定還能攬客，你們父女孤身在外，多些銀錢傍身也好。”
不等分說，拿過錢袋交給兩人。
父女面露感激，連連道謝。
一路車馬勞頓，吃過飯后，眾人紛紛起身回房，因客棧規(guī)模不大，再加上為了節(jié)省開支，是兩人一間房，羅冠與黑臉漢子張庭，在同一間房內(nèi)。
“先生，我先睡了。”兩張床，雖然都不大，好在被褥整齊，晾曬的也算干凈。
張庭選了靠窗的一張床，和衣躺下。
羅冠想了想，放下書起身吹滅油燈，躺在另一張床上，很快呼吸聲變得均勻，兩人漸漸睡去。
夜色漸深，等父親睡下后，蓮娘悄悄起身，取了木盆向外行去。
她近來身體不適，準(zhǔn)備打點(diǎn)熱水，擦拭一下身體。
客棧里面靜悄悄的，熱水就在廚房，客棧準(zhǔn)備了兩大桶，可水缸里涼水卻不多了。
蓮娘想了想，提著木桶向后院走去，之前吃飯的時候，她就注意到那后院里，有一口水井。
“吱呀”“吱呀”手柄轉(zhuǎn)動，水桶落入井中，蓮娘突然聽到些動靜，像是有人在喊她。她下意識低頭，恍惚間竟在井底，看到了一張柔美的面孔，正閉著眼隨井水波動。
突然，這面孔“唰”的一下睜開雙眼，嘴角露出笑容。
黑色的發(fā)絲，如水草般生長，自水井中冒出，纏繞在蓮娘腿上，繼續(xù)向上蔓延，越纏越緊，而她卻像是丟了魂一般，對此竟毫無所覺。
“哐當(dāng)”一聲，水桶重重砸在地上，兩名滿臉困倦的客棧小二，手腳并用逃跑，“鬼啊！”
唰——
洪剛猛地睜開眼，“嘭”的一聲破門而出，循著聲音來到后院，頓時脊背生寒。
他眼睜睜看著，那密密麻麻的頭發(fā)，幾乎將蓮娘包成一個粽子，正向井底拉去。
“啊！”
只猶豫一瞬，洪剛爆喝一聲，“妖孽，豈敢傷人！”他縱身一躍，手中長刀重重斬落。
“嘭”的一聲，頭發(fā)卷成一團(tuán)，將他拍飛出去。
而這時，又有勁風(fēng)響起，張庭提刀而來，重重斬在井口，那些鉆出來的頭發(fā)上。
“啊！”一聲尖叫，自井底傳出，頭發(fā)斷口處，竟冒出鮮血。
“是水鬼，要拉人做替身，快把人救出來，被拉進(jìn)井底就完了！”張庭咆哮一聲，提刀再上。
他乃公門中人，主邢獄，本就煞氣纏身，能克制妖邪之類。再加上一身強(qiáng)悍武功，周身氣血洶洶，長刀揮舞似匹練，一時間竟將水鬼拖住。
洪剛咬牙繼續(xù)上前，長刀不斷劈砍，拉住蓮娘轉(zhuǎn)身就跑。
“……洪大哥……你怎么在這……啊……水底有東西，它在拉我……”蓮娘瞪大眼，突然驚恐尖叫。
人聲沸騰，一個個火把被舉起，客棧內(nèi)眾人，都已經(jīng)驚醒。
“快，往井底丟火把，再潑火油！”洪剛大吼。
商隊(duì)闖南走北，一些古怪之事，多少經(jīng)都?xì)v過，火克水鬼，算是基本常識之一。
呼——
呼——
一個個火把，被丟到井中，接著是黑色氣味刺鼻的火油，可火焰并未冒出，反而冒出更多頭發(fā)，將火把全部卷滅。
呼啦啦——
井底水浪作響，像是有什么東西，要從中鉆出來。
“洪大哥，救我，救我！”蓮娘腿上，又被頭發(fā)纏住，拉住她拖向水井。
一只腦袋從井口冒出，恐怖頭發(fā)下，是一雙慘白的眼睛，“她是我的替身，我在此等了十年，才終于等到……把她交給我，你們可以離開……不然，我要你們都死在這……”
尖銳、刺耳聲音，在后院響起，眾人一個激靈，紛紛臉色蒼白。
就在這時，張庭一聲爆喝，“妖孽，人間正道，豈容你放肆！”
“給我死！”
他一躍而上，長刀劈落，刀鋒煞氣凝聚，隱有烏光泛起。
轟——
一聲巨響，烏光斬斷長發(fā)，可張庭也被頭發(fā)纏住，痛苦、憤怒尖叫響起，“你找死，我就將你一起吃了！”
頭發(fā)拼命收緊，張庭揮舞長刀，動作越來越慢。
“蓮娘別怕，爹來了！”老人從廚房中，拖了一把劈柴斧頭，他挺直腰背，這才讓人發(fā)現(xiàn)，這佝僂身子的老人，站直后竟也頗為高大。
此刻情急之下，爆發(fā)出潛力，勢如奔襲野狼，一身煞氣激蕩，竟比張庭更加濃郁。
“妖孽受死！”
轟——
一斧頭，砍的地面石板瞬間崩碎，長發(fā)崩碎無數(shù)，水鬼慘叫一聲，“噗通”跌入井中。又一斧頭，砍斷蓮娘腳上纏的頭發(fā)，老人長發(fā)激蕩，護(hù)著女兒快速退后。
張庭也縱身一躍，從井邊脫身出來，眼露驚疑之色，看了一眼煞氣騰騰的老人。
“死！你們都該死！”憤怒尖叫，在井底激蕩，“呼啦啦”黑色井水，從地底冒出。
那里面，包裹著無數(shù)根頭發(fā)，向四面八方瘋狂滋生、蔓延。
洪剛臉色一變，“退，快退！”
眾人紛紛退回房中，緊閉房門，很快“嘭嘭”擊打聲，從外面?zhèn)鱽怼T火照亮下，密密麻麻的黑影，已包裹了整個客棧！
“完了，我們被水鬼困住了。”
“娘，我害怕！”
“這可如何是好？”
門窗“吱呀”作響，頭頂瓦片不時傳出，“噼啪”破碎聲，而如今離天亮尚早，顯然支撐不到。
羅冠揉著眼睛，推門出來時，眼前正是一副，兵荒馬亂的情況，“這是怎么了？”
洪剛哭笑不得，暗道這位先生，可真是心大啊，竟然睡到現(xiàn)在，“先生不好了，外面有水鬼，我們正在想辦法。”
“啊，水鬼？！我這有張符，是個游方法師給的，或許能起效。”說話間，取出一只黃紙。
符紙？
洪剛咧嘴，這玩意不就是江湖騙子？可迎著羅冠的眼神，他下意識接過來，‘那個……或許有用呢……’
一咬牙，洪剛快步上前，吐了口吐沫，將符紙拍在門上。
下一刻，符紙無火自燃，門外突然傳來，水鬼驚恐尖叫，接著是沖天而起的火焰。
熾烈、暴戾，似要焚天滅世一般，可房間內(nèi)眾人，卻沒感受到半點(diǎn)烤炙。不過幾息，火光消失不見，門外靜悄悄的，好似剛才一切，都只是錯覺。
“沒動靜了？那水鬼，莫非是逃了？”
張庭咬牙，推開一扇窗戶。
眾人下意識后退，卻見后院中，竟是空無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