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昌盛略作矜持,“老田,這些具體業務上的事情你該去找張建川,他是總經理,這些事情該他們管,議定之后才能上黨總支會議上來研究啊。”
“嗨,我哪認識那毛頭小子啊,我就只認你!”田運樂樂呵呵地道:“黨管一切,不管怎么樣還不是得你這個黨總支書記最后來拍板?我又何必去繞圈子,繞來繞去,耽誤時間浪費精力啊。”
“誒,不能這么說老田,集團公司成立的時候縣里就明確了分工,具體業務是張建川他們在負責,我一般不過問,我還有局里這一大攤子事兒呢,哪里管得過來?只有重大事項才會提交到黨總支會議上來。”
邱昌盛也笑了起來。
“你說這事兒肯定算是大事,但是前期肯定要開展具體工作,不可能你我一句話就買了賣了吧?怎么你們黨委政府都形成一致意見了?”
“差不多吧。”田運樂嘆了一口氣,“要不這廠說不定還能拖兩年,結果被你們民豐這么一搞,大家心氣都沒了,覺得沒戲了,還不如趁早賣了,……”
“少給說這些好聽的,你們那廠肯定早就運轉不靈了,還不知道有多少負債擺著呢,老田我提醒你,清產核資肯定要搞,而且會逗硬,集團公司才成立,現在并沒有打算對外并購,目前只在縣糧油系統內部整合,對外的話肯定會要核實清楚資產負債的,你要真想丟包袱,那就得把資產債務搞清楚,不然集團公司不會同意,縣里也不會答應。”
邱昌盛對這些鄉鎮企業的情況還說還說很了解的,在東壩區委管了這么幾年經濟,這些套路他再熟悉不過了。
“嗨,老邱,瞧你說的這架勢,好像我們是專門來燙你一樣,楊縣長和宋縣長那里周書記和我都專門去匯報過了,他們也基本同意,這對于做大做強你們民豐糧油集團公司也是好事嘛。”
田運樂的話讓邱昌盛也是一愣。
沒想到古潭鎮這工作可做得這么周到,先就去把縣里的關節走通了。
只不過楊思清和宋云波并不分管企業改制和民豐糧油集團這一塊,但如果這二位都支持的話,大概率縣里還是會同意的,這本來也是好事。
“老田,既然你們都和楊縣長和宋縣長匯報了,那何必還來我這里說,等到縣里出決定就行了啊。”邱昌盛沒好氣地道。
“嘿嘿,領導豈會那么不講規矩?楊縣長和宋縣長都說原則上他們支持,但是還是要按照程序來走集團公司這邊來商量,所以讓我來找你,……”
田運樂的話讓邱昌盛心中一跳,“他們倆讓你來找我?”
“是啊,民豐既然成立了集團公司,把整個糧油體系的企業都要合并起來做大做強,你是糧食局長,又是黨總支書記,縣里肯定認你,不找你找哪個?張建川就是具體做事情的,趕上了好運氣一下子沖天而起了,但掌舵肯定還得要你來,……”
田運樂漫不經心的話聽在邱昌盛心中卻是如同三伏天里喝了一杯冰水那么舒暢順氣,連楊宋二位都這么看,他心里現在就更踏實了。
“嗨,莫那樣子說,建川這個年輕人還是有些本事的,英剛主任和我在東壩的時候,就覺得這個年輕人頭腦相當靈活,銳氣十足,……”
邱昌盛樂呵呵地道。
“行了,老邱,他再有本事,還不是得受你領導?”田運樂在電話里粗著嗓子吼了一句:“不說那些了,晚上松鶴居,六點半,周書記和我等你,都是熟人,莫要歐起(擺架子),不見不散哈。”
擱下電話,邱昌盛也忍不住笑了起來,沒想到自己在楊縣長和宋縣長的印象里這么深。
龍書記去人大當主任后,姚書記又接任成為縣長,除了錢書記是來接姚書記這一角,原來分管紀檢這條線的副書記兼紀官員商文棟要接任分管黨群的副書記,而空缺出來一個副書記兼紀官員位置。
現在傳言有可能是楊思清接任,也有可能是組織部王部長接任,還不明確。
但不管怎么說,能讓常務副縣長重視自己,都是值得高興的。
邱昌盛知道楊思清就是古潭人,而且老家還和田運樂一個村,關系不一般。
就在邱昌盛在電話里和人談笑風生的時候,張建川也已經回到了自己辦公室。
和邱昌盛的爭執讓他意識到了恐怕這個糧油集團公司乃至民豐飼料公司開始要進入一個動蕩時代,或者說去張建川時代了。
這還只是開始。
按照邱昌盛的說法,黨總支要負責決定集團公司的一切重大事務,包括中層干部的人事任免。
理論上這也沒錯,黨管干部,但招呼都不和自己打,直接就安排了,就有點兒讓人心堵了。
更為關鍵的這是得到了錢力和宋云波以及劉英剛的同意和支持。
這就開了一個很不好的頭,意味著集團公司的所有干部任免都將由黨總支直接來任免,而不需要由總經理會議來確認。
那之前孔運良和自己說的那些都成了戲言笑話了。
想想也是,人家也說得很含糊,都是些原則性的東西,一般情況下會征求大家意見,之前還會有醞釀,……
但是什么一般,原則,總的來說,等等等等,都是些似是而非的,非剛性的東西。
乍一聽很有誠意,很有道理,但是冷靜下來細細一想,這內里模糊的東西太多,不具備約束力。
再說了,一個縣官員能夠給你這樣一份說法很不容易了,怎么可能還要給你來一份簽字畫押的承諾書不成?
如果還要天真地覺得會原汁原味地遵循,那就是真的自己的天真了。
自己還是該清醒一些。
想了想,好像劉英剛也委婉地提醒過自己,不要太計較集團內部的這些權力。
當初自己還以為是要自己不要貪戀總經理的權力,看樣子不是,而是只對縣里邊的安排要理解和執行,理解也要執行,不理解也要執行。
輕輕吁了一口氣,張建川坐在大班椅中。
他其實不太喜歡這種東西。
但是邱昌盛一來就說集團公司要有集團公司的樣子,賺錢不賺錢,攤子要扯圓,意思就是架子還是要搭起來,不要給外邊感覺一個草臺班子的樣子,那么公司的表面還是需要裝點一下的。
好像人家這么說也沒有太大的錯誤,成立集團公司了,你民豐公司又不是沒錢,花點兒小錢又怎么了?
于是乎就多了幾套大班桌大班椅,每個集團公司領導辦公室安了一部程控電話。
看樣子邱昌盛已經把集團公司視為他的地盤了,魏順生已經是黨總支委員了,怎么能當不上財務科長?這不是打他邱昌盛的臉么?
而且這已經是報經了縣里批準的,只不過這是以集團公司黨總支名義上報的,繞過了自己這個總經理,甚至連名義上的黨總支委員簡玉梅和司忠強也都毫無所知。
理由人家也很簡單,黨總支尚不健全,鑒于情況特殊緊急,所以在報請了錢、劉二人同意之后就直接以黨總支名義上上報給縣里了。
而魏順生的財務科長實際上是集團公司的任命,只有黨總支委員才是縣委組織部的任命。
張建川可以預料,無論鬧到哪里,這一點誰想要改變都絕無可能。
你不可能推翻這個決定,無論是無論是哪一級都會維護這種權威,否則邱昌盛就別想干了,只能換人。
不過這是集團公司的財務科長,和民豐飼料公司沒有關系。
現在說是搭起了集團公司架子,但是實際上就是明確了以民豐飼料公司為核心主體來統合其他幾家企業,但現在還處于一個統合過程中。
民豐飼料公司仍然是一個獨立的法人企業,繼續按照其運轉模式運轉走就行了。
張建川既是民豐糧油集團公司的總經理,也是民豐飼料公司的總經理,不矛盾。
集團公司既然邱昌盛想要把持,也得到了縣里的支持,想要按照他的意圖去運作,那就只能由他去。
自己還是當好一個被架空的集團公司總經理,然后踏踏實實干他自己的民豐飼料公司總經理好了。
張建川當然清楚這種狀態不可持續,邱昌盛也不是傻子,要不了幾天就會發現集團公司是一個空殼子,你去管你的飲食公司和糧油大廈,民豐飼料公司你別想插進手就行了。
這個矛盾一旦爆發,那才是該徹底攤牌的時候了。
到了這一步,張建川知道自己也該清醒了,原來的一些想法都太過天真。
但他本來還是希望和邱昌盛好好溝通一下的,但現在看來自己沒有必要熱臉貼冷屁股了。
或者這就是邱昌盛想要達到的目的?
迫使自己主動退出。
劉英剛也沒有騙自己,但是他身處局中,也一樣無能為力。
甚至他此時可能也覺得自己或許是最好的民豐飼料公司總經理人選,但不是民豐糧油集團公司的總經理人選了,自己駕馭不了。
縣里有縣里的考慮,涉及到糧油系統如此龐大的一個群體,十多家企業,上千號職工,穩定大局,這才是當務之急。
其他一切都要放在其后。
或者說他們也有考量。
包括和省農科院的談判也都沒有要自己和簡玉梅這些人參加,而且也已經談過兩輪了,也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樣立即就談崩了,或者毫無回旋余地。
簡玉梅很快就來到張建川辦公室,“談崩了?”
“啥叫談崩了?還能有其他結果么?走個過場而已,總不能連一點兒氣憤都不表達出來吧,那有點兒太假了。”
張建川很平靜,根本沒有了在邱昌盛辦公室時那種憤怒和爆發,如果這個時候邱昌盛看到,恐怕又要對張建川另眼相看了。
都在演戲,只不過有的人演得似假還真,有的人假中帶真。
“那建川,咱們怎么辦?”簡玉梅語氣也很平靜,似乎早就料到這種局面,或者說他們就是等著一步一步變成這種局面,卻又無能為力。
張建川搓了搓臉,一時間沒有說話。
“咱們這邊還是按照既定計劃推進吧,不管最后集團公司做出何種決策,我們最起碼要不負本心。”張建川嘆了一口氣:“真沒想到這么快就走到這一步了,我還琢磨著我這個集團公司總經理再怎么也得要維持個三五個月呢,這才一個月不到呢。”
漢東漢南的收購事宜一直在全力以赴推進,選點也已經敲定,分別是嘉州一家飼料廠和通城一家飼料廠,清產核資也進行得差不多了,接下來就該是就收購價格進行談判了
高唐這段時間一直扎在那邊,奔波于嘉州和通城之間,人都累瘦了一圈,基本上算是接觸得差不多了,就剩下最后正式談判,估計價格上也不會差得太多。
“上半年的獎金可能也要提前發了,否則一旦兩邊財務合并,我擔心縣里恐怕不會同意這筆錢,畢竟集團公司這些企業很多還在拿生活費呢,怎么你們就動輒每人上千的獎金?”簡玉梅苦笑著道。
“發吧,別拖了。表應該早就造好了,時間簽在前邊兒一點兒,5月28日吧。”張建川現在也覺得自己學壞了。
簡玉梅笑著道:“那尖山鄉的管理費呢?”
“一樣,都把賬做在五月份吧,三年的管理費一并繳了,我記得四月份時候鄉里的幾筆貸款這些都應該還了吧?”
張建川正在回憶,趙美英敲門進來了。
三個核心成員在這里,財務上的問題就可以定板了。
該發的獎金都得要發了,該還的貸款都要還了,該繳的管理費一并繳了,作為民豐飼料公司要對得起原來的股東——尖山鄉、東壩農工商總公司、清泉村和大嶺村。
最后就是涉及到一筆分紅,要給原來股東的分紅。
截止到五月底,整個1990年上半年度民豐飼料公司盈利達到一百三十萬元,如果再加上去年盈利結余,已經達到了一百九十萬元,拿出一百一十萬元來分紅也經過了原來股東會議通過。
但縣里動作太快,這筆分紅數額又太大,尚未分配下去,縣里就接手了。
這種情況下,張建川也把這個情況向縣里作了匯報,縣里主要領導基本同意,但是認為要上縣政府常務會議和縣委常委會過會通過。
把該處理的后續財務問題都一一安排妥當,張建川心里也就踏實了。
至少自己在這一年多的民豐公司工作中對得起大家,對得起股東,對得起職工,對得起所有人,甚至也對得起縣里邊,畢竟留下來這樣大一筆包括現金在內的資產。
可以說民豐飼料公司正處于一個最好的狀態下,信譽無比良好,銀行爭著放貸,訂單仍然持續增長,產能持續釋放,銷售一路看漲,回款無比迅速,財務狀況空前良好。
只不過這一切可能要和自己無關了,但此時的張建川心境已經調整得非常好了,他也知道一些矛盾很快就會爆發出來了。
他會很坦然地面對,然后好整以暇地應對。
該去就去,該留就留。
該自己的飛不走,不該自己的,自己也不會留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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