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家里“療傷”的張建川沒想到周玉梨沒來,覃燕珊卻找上門來了。
對覃燕珊怎么發(fā)現(xiàn)自己在家的,張建川也很好奇。
這兩天廠里兩家小賣部電話打來的傳呼他都沒有回。
楊文俊知道自己的大哥大號碼,家里人不需要,就算是周玉梨要找自己,也可以直接登門。
可以說能在那兩家小賣部打傳呼的人,除了幾女,就沒別人了。
這兩天他除了去了一趟經(jīng)開區(qū)公司那邊,就沒出門。
沒有車的確不方便,公司那邊面包車剛買回來,而夏利車甚至都還沒到貨。
張建川建議簡玉梅再買一輛長安面包車,反正就是幾萬塊錢,沒交通工具實在太不方便。
如果不是考慮到自己馬上要去上海,張建川都想自己個人買一輛夏利車了。
“沒那么復(fù)雜,我就是昨晚看到你坐車回來了,發(fā)現(xiàn)你沒上班,就打傳呼問了褚文東,他說你沒上班了,停薪留職了。”
站在門外的覃燕珊目光晶亮,看著張建川:“你可真的是太不一般了,剛干部轉(zhuǎn)正,人家一輩子夢寐以求的事情,你居然這么任性,就停薪留職了。”
沒想到褚文東這個大嘴巴還真的傳得夠快,估計再要兩天廠里就都要知道了。
也沒想到覃燕珊和褚文東分了手,居然還能這么通透,直接給褚文東打傳呼問情況,這丫頭還真有點(diǎn)兒不一樣。
本來還想等到上海證券交易所開業(yè)前兩天再去上海,但看樣子家里也留不得了,自己只能提前去上海了。
也好,自己還沒有去過上海,早就仰慕燕京和上海這兩座心中的大城,這一次正好可以領(lǐng)略一下大上海的風(fēng)光,和廣州深圳究竟有什么不一樣。
“有什么事兒?”張建川不想讓這女孩子進(jìn)家門,但讓這丫頭站在門口,就更扎眼。
萬一被周玉梨或者她的閨蜜尤栩、錢芳她們看見,那又是一場風(fēng)波了。
“進(jìn)來吧。”
“怎么,沒事兒就不能來找你?就這么不想見到我們?我可不像她們,只會給你添亂,你幫我們賺了這么多錢,我還不能感謝你一下?人家都要撕破臉反目成仇了,你這個始作俑者還裝作不知道?”
第一次進(jìn)張建川家中的覃燕珊打量了一下這間稱得上有些簡陋而狹仄的房子,略感驚訝,似乎對張建川居然能在這樣的屋子里還能呆得住,嘴角帶著幾分揶揄的笑意。
不得不說這丫頭的笑容很慧黠可愛,和唐棠的甜美、單琳的嫻雅、周玉梨的純欲以及童婭的俏皮活潑又是一種不一樣的風(fēng)格,拿廣州話來說,就是有一點(diǎn)兒鬼馬。
一身寶藍(lán)色的棉運(yùn)動衫,雖然很寬松,但是胸前仍然能看出隱隱凸起兩團(tuán)。
似乎是覺察到了張建川看自己的目光有些不一樣,覃燕珊心中一跳。
張建川也意識到了這一點(diǎn),趕緊收斂目光,隨口道:“誰撕破臉反目成仇了?”
“你不知道?”覃燕珊意似不信,“你這兩天不都在廠里嗎?你不回我的傳呼,也沒回她們的傳呼?”
后邊一句話都有點(diǎn)兒隱隱的高興了。
張建川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你是說姚薇和崔碧瑤?”
“還能有誰?姚薇都換宿舍了,不和崔碧瑤一個寢室了,廠里都傳遍了。”覃燕珊語氣里邊有點(diǎn)兒幸災(zāi)樂禍,“玉梨沒和你說?”
“不是誤會么?說清楚不就行了?”張建川當(dāng)然知道這個結(jié)肯定沒那么容易解開。
五朵金花,哪一個不是心高氣傲之輩?
遇上這種事情,哪一個都覺得自己有理?
誰都覺得對方是見利忘義,都覺得自己瞎了眼會結(jié)識這樣一個朋友,所以就是原來有多好,現(xiàn)在就有多怨。
再加上可能其中還有一些別的因素在里邊,自然就成了水火不容了。
只不過這直接調(diào)換宿舍就太露骨了,相當(dāng)于直接把矛盾沖突暴露在大家面前了,智者不為,也不知道姚薇怎么會如此做。
“誤會?”覃燕珊冷笑,“關(guān)系到錢的事情,一句誤會就能解決掉?那錢呢?怎么說?”
張建川愕然,“燕珊,你是說連事情原委外邊兒都知道了?!這兩個丫頭怎么這么蠢?”
秦燕珊連忙搖頭:“不,不,她們倆還沒這么傻,其他人不知道具體情況,只知道這好得蜜里調(diào)油的兩人鬧翻了,啥事情不知道,還有人以為是為了褚文東呢,真是可笑,……”
“那你怎么知道的?”張建川這才想起這個問題,連忙問道。
“嘿嘿,這是秘密。”覃燕珊聳了聳鼻翼,抿嘴得意地笑道。
“不說就不說,我也懶得聽。”張建川一臉無所謂。
他本來也懶得管這些破事兒,姚薇和崔碧瑤也不是無腦之人,就算是關(guān)系破裂,也不至于把這種事情鬧得盡人皆知,除了有損她們自己的形象,更為關(guān)鍵的是如果讓廠里這些人知道她們在股票上賺了錢,還不知道會引來多少眼紅,為自己平添無數(shù)嫉恨。
本來五朵金花長得漂亮就已經(jīng)很出風(fēng)頭了,現(xiàn)在你還莫名其妙地掙了大錢,這不是存心讓其他人心里更加難受么?
愿人窮恨人富的心態(tài)是常態(tài),尤其是像五朵金花她們,在幾千女工里邊可以想象得到多么招人嫉恨,還發(fā)財了,只怕大家撕了她們的心都有。
“不過燕珊,這種事情最好不要外傳了。”張建川頓了一頓,“傳出去會替她們倆平添很多麻煩,甚至她們都未必能在廠里呆得下去了,你也一樣,所以當(dāng)初我不太愿意幫你們,……”
“我知道,我賺了錢的事情她們也知道,但并沒有傳出去,我也不會去做那種損人不利己的無聊事情。”
覃燕珊沉吟了一下,“我是從奚夢華那里得知的,這丫頭和我關(guān)系不錯,是個憋不住事兒的性子,憋得難受,所以才告訴了我,她無意間聽到了你和崔碧瑤之間的對話,……”
張建川恍然大悟,那一夜送奚夢華回宿舍,而崔碧瑤出門,應(yīng)該是被奚夢華碰到了,這丫頭耳朵倒是挺尖啊。
“唔,你也叮囑一下她吧,這事兒就不要再提了,你的事情姚薇和崔碧瑤那邊,我也打了招呼的。”張建川叮囑道:“這年頭社會上吃孽錢的人就多,如果知道你們女孩子突然掙了這樣大一筆錢,很難說會不會起什么歹心,想你們這樣的,本來就長得漂亮,還發(fā)財了,太招人恨了,……”
覃燕珊默默點(diǎn)頭,臉上浮起一抹決然之色,突然抬起頭來:“建川,你是不是要去上海?”
張建川皺眉,他還以為覃燕珊又要想請自己幫他買股票了,但上海那邊股票價格太貴了,他自己心里都沒數(shù),不是和她說了么?
“燕珊,那幾萬塊錢你還是留著……”張建川話音未落,覃燕珊已經(jīng)打斷了她的話頭,語氣急促地道:“我不是想讓你幫我買股票,我是想跟著你去上海!”
“你想去上海?!”這下子張建川是真的大吃一驚了,上下打量覃燕珊:“你去上海干什么?你怎么想的?”
覃燕珊咬了咬嘴唇,頰間因為興奮激動泛起一抹潮紅,連聲音都變得有些尖利起來。
“我想跟著你去看看上海,我不想一輩子這么三點(diǎn)一線,車間,宿舍,食堂,永遠(yuǎn)都是這樣,一年到頭,我在廠里來都快五年了,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頭上梳不完的棉絮,上不完的中夜班,夏天熱得你連胸罩都想脫了,……”
覃燕珊的突然爆發(fā)讓張建川驚訝之余也無法回答。
紡織廠最多的就是女工,同樣,最辛苦也是女工,這一點(diǎn)作為廠子弟張建川當(dāng)然清楚。
但是這么多年,這么多人都是這么過來的,像覃燕珊這樣沒結(jié)婚沒帶小孩的女青工自然就是最一線的當(dāng)打主力。
“周玉梨可以在福利處坐辦公室喝茶看報紙,悠哉悠哉,姚薇想方設(shè)法要調(diào)到宣傳部去,看樣子也快成功了,崔碧瑤那么賣力地參加廠籃球隊和排球隊打球,不也就是想要多點(diǎn)兒訓(xùn)練時間就可以少上中班夜班,在領(lǐng)導(dǎo)那里混個臉熟,日后就可以調(diào)到像團(tuán)委工會這些部門去?就連夢華這種才進(jìn)廠幾個月的,都開始想要借助外力不進(jìn)車間上班,不然你以為她會接受褚文東的追求?”
覃燕珊也不知道自己在面對這個男人的時候就會一下子把內(nèi)心積壓許久的東西一下子傾瀉出來了,而且是如此兇猛狂野,無所顧忌。
“我沒她們那么多門路,也不想被褚文東白睡,……”覃燕珊稍稍舒緩了一下情緒,張建川有些尷尬地?fù)狭藫项^:“燕珊,也別把文東想得那么不堪,……”
“哼,建川,我是女孩子,難道還不知道男人的心思?褚文東之前一門心思想睡我,可他敢娶我嗎?姚薇和崔碧瑤理都不理他,大家都看明白了,他現(xiàn)在一門心思想要睡奚夢華,但夢華也不傻,男人不都這樣,只要睡了你,你就不值錢了,提起褲子就不想認(rèn)賬,……”覃燕珊冷笑。
“嗨,燕珊,你這是一桿子打翻一船人啊,我也是男人,你要再這么說,我也就不高興了。”張建川故作不悅,不想扯這個話題,端起茶杯擺擺手:“說正事兒。”
“不過建川,你是個好男人,而且是出色的男人。”覃燕珊無比坦然地道:“你如果要想睡我,我愿意。”
張建川一口茶差點(diǎn)兒噴出來,連連咳嗽,嗆得臉紅筋脹:“呃,燕珊,說話注意一點(diǎn)兒,你要再這樣亂開玩笑,我就只有請你走人了,而且女孩子,說話要注意分寸,以后不許說這種話,……”
“嗨,我知道我是蒲柳之姿,你看不上,我又沒打算讓你娶我,……,不開玩笑了,說正事,我想跟你去上海。”覃燕珊眼底掠過一抹落寞。
張建川注意到了覃燕珊眼底那一抹神色,皺了皺眉:“怎么了,燕珊,你有事兒?”
“沒事兒。”覃燕珊搖搖頭。
張建川沉吟了一下,他本不想讓對方在屋里呆太久,但現(xiàn)在看來似乎不合適。
抬手示意對方入座,張建川自己也坐下:“坐吧,燕珊,雖然咱們接觸的次數(shù)不算多,但也算是小有交情了,你有事兒,所以才想要去上海,但你想過沒有,我這一趟去上海還不確定要呆多久,但起碼是一個星期以上,你有工作,恐怕沒有特殊理由,廠里不會允許你請這么久的假吧?”
覃燕珊坐下,低垂著眼瞼,不說話。
張建川嘆了一口氣,這女孩子除了野心和想法有點(diǎn)兒大外,其他說實話張建川還是很欣賞的,畢竟一個敢想敢做的女孩子,自己身邊并不多見。
“遇到什么難處了?應(yīng)該不是錢的問題才對,你可剛成為萬元戶。”張建川笑了笑。
覃燕珊抬起目光,凝注張建川:“家里在老家給我介紹了一個對象,家庭條件挺好,爸媽都是干部,他爸還是一個領(lǐng)導(dǎo),他姑是做生意的,很有錢,他本人是美術(shù)老師,……”
張建川揚(yáng)起眉,“聽起來條件不錯啊,……”
“他有心臟病,……”
張建川目光一凝,“先天性心臟病?”
覃燕珊點(diǎn)點(diǎn)頭,“他家里答應(yīng)如果我和他結(jié)婚,我弟弟妹妹讀書的所有費(fèi)用都全管了,如果讀不了書,以后找工作他們也能幫忙,……,你恐怕不知道,我爸也有殘疾,家庭情況很差,……”
張建川深吸了一口氣。
覃燕珊賺了六萬塊錢,對她本人來說,肯定相當(dāng)可觀了,但是要對一個大家庭來說,甚至還要包括一個殘疾人父親,現(xiàn)在也許看起來夠了,但以后就未必夠了。
“我爸說我的條件,肯定也找不到多好的男人,在廠里也掙不到多少錢,以后弟弟妹妹讀書工作家里都供不起,所以……”覃燕珊語氣很平靜。
“那你沒說你已經(jīng)賺到了幾萬塊錢?”張建川問道。
“我和我爸說我掙到錢了,弟弟妹妹讀書我來供,我媽沒工作,身體也不是很好,以后我來養(yǎng),但我爸不信,除非……”覃燕珊苦笑了一下:“除非我把這幾萬塊錢交給我爸,說起來還是你救了我,要不我爸恐怕就要逼著我嫁給這家了,……”
張建川也有些作難,“你不愿意把這錢給你爸?”
“給了他,我怕以后被他折騰光了,以后又怎么辦?”覃燕珊幽幽地道。
“什么意思?”張建川不解地問道。
“他原來好賭,那條腿就是賭博時候被派出所抓賭時候逃跑跳崖摔斷的,那時候我們還小,這么些年他倒沒有賭了,但是誰又說得清楚他以后……”
張建川無語了,這叫啥,麻繩專從細(xì)處斷,厄運(yùn)總纏苦命人?
其他好說,但這好賭就真的不好說,喜好賭博很難說能不能煥然悔改,再也不犯,沒誰敢斷言。
還沒等張建川說,覃燕珊已經(jīng)自己苦笑著道:“是不是麻繩專從細(xì)處斷,厄運(yùn)總纏苦命人?”
張建川再度深吸一口氣,“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覃燕珊垂下目光,“我在想,難道我這一輩子都要這樣為他們而活嗎?不能有我自己的生活嗎?錢我可以全部都給他們,但我不想一直這樣的生活,……”
“所以你想跟我去上海買股票……”
“不,我只是想去看看外邊的世界,我去過最遠(yuǎn)的地方就是從縣里到漢州,沒出過省,燕京沒去過,上海沒去過,廣州深圳也沒去過,連嘉州都沒去過,說來可笑,連火車我都沒坐過,……”
覃燕珊帶著自嘲的話卻讓張建川有些觸動。
去上海其實沒啥,關(guān)鍵是覃燕珊這一去,如果不假而出,那可能就是就是曠工,要被開除的。
看著覃燕珊那精致俏麗的臉龐上寥落的神色,張建川知道自己被楊文俊、劉廣華他們罵恐怕真的是“罪有應(yīng)得”了,自己就是見不得這種模樣。
“燕珊,你真想去上海?”
覃燕珊眼睛一亮,“嗯,我就想去看看大上海的樣子,外灘和南京路,……”
“那看完以后呢?”張建川都有些懷疑這丫頭時故意來給自己演這一出了,但真是演的也得要承認(rèn)演得真的好。
“看完以后就回來唄,難道我還能像你一樣停薪留職跟著你混?車間里好像不允許停薪留職,要么就是辭職,……”
覃燕珊月牙眼笑起來很好看,胸脯一挺,藍(lán)色的運(yùn)動衫下,還真的頗有料。
“你不是說你要做事情么?我啥都能干,吃苦沒誰能比得上我,只要你肯收留我,給我一碗飯吃,我就敢辭職跟著你!”
張建川現(xiàn)在真的有點(diǎn)兒懷疑是不是楊文俊給這丫頭漏了口風(fēng),故意把自己和單琳分手的消息透露給這丫頭了,可楊文俊不是一直支持自己和玉梨么?
他就認(rèn)定自己是一刻都離不得女人嗎?
還是覺得解決失戀的最好辦法就是立即來一段更酣暢淋漓的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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