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后繼續，一直持續到晚上十點半鐘，破了記錄。
在座眾人都沒有經歷過這樣漫長而激烈的討論，畢竟涉及到兩三千萬的投資。
縣里當然希望能有這樣一個新項目在東壩落地，帶動東壩經濟發展。
但對益豐和泰豐來說，兩千多萬的投資哪里出，這是其一。
投入之后能否如愿產生效益。
一方面和泰豐置業在錦繡春曦項目上的協同，另一方面還要通過內生產生效益，實現盈利，這是其二。
實事求是地說，兩三千萬投資對益豐來說不算太大壓力，但張建川是擔心被卷入太深，日后脫身不得。
泰豐置業本身就投了三千萬，如果東壩水泥項目再投一千五百萬，剩余一千萬通過泰豐貸款解決，益豐在泰豐置業（含東壩水泥）項目上就要投入四千五百萬了。
益豐集團今年整個盈利恐怕也就是一個億左右。
但由于繼續在生產基地上的加速布局和生產線上的快速擴產，以及在自身經銷體系上建設的穩步投入，一個億盈利大部分都用于自身擴張上去了。
現在泰豐置業一下子就投入了三千萬，另外還用于收購民豐和肉聯廠又是一千多萬。
如果還要在東壩水泥長再度為泰豐置業注資一千五百萬，可以說益豐集團今年盈利消耗殆盡不說，可能還需要貸款。
當然對益豐集團這樣的優質客戶來說，銀行貸款毫無問題，但這卻不是張建川樂見的，這樣攤子越鋪越大，
張建川需要考慮下半年面對臺灣頂新、統一兩家競爭對手入局后，整個方便面市場形勢變化帶來的變數。
畢竟一旦二者入局，必定會對經銷商體系形成沖擊，原有的經銷商還會不會像原來那樣提前三個月就把資金打入賬戶預定產能，就真的不好說了。
按照張建川的預估，肯定會有沖擊，但是不會太大，至少要等到明年才能逐漸見出端倪來。
可他不能不防一旦變化巨大帶來的影響，同時即便是明年，一樣存在變數。
張建川覺得自己天生就對銀行貸款有著某種警惕性，尤其是擔心宏觀政策調控帶來的不可預測性，但他又知道如果不能充分利用金融機構的資金，企業便會在發展機遇期受到很大影響。
終于散了。
送走了姚太元和覃昌國，然后又送走丁向東、劉英剛，只剩下田鳳祥、許益沅，以及陳霸先和楊文俊。
“田書記，許書記，有點兒累吧？”說實話，張建川都有些疲倦了。
本來中午就喝了不少，結果從下午兩點過一直熬到現在，雖然談判激烈，讓精神一直處于一種極度興奮狀態下，但這一松下來，立即就讓人感到有點兒吃不消了。
“嘿嘿，建川，有今天這樣一個結果，再累也值得。”田鳳祥精神抖數，“今兒個就算是說得差不多了，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可在不能反悔或者拖延了啊。”
張建川還沒說啥，陳霸先先笑了起來，“建川，看樣子你的信譽印象受到了挑戰啊，田書記和許書記應該是在你這里碰了不少壁吧？”
張建川搖頭否認，“并不是，只是一直沒法敲定，一是規模，我當初提出來上一個兩三萬噸的，田書記他們不同意，可要再上規模更大的，文俊他們自己心里都沒底；二是市場調研沒做，技術人才儲備沒有，經營管理經驗空白，憑什么作？”
張建川的挑明沒有讓陳霸先和田鳳祥他們感到不悅，反而覺得張建川這才是真正搞企業的。
那些準備不充分就莽頭莽腦地往里沖，那是拿錢打水漂，敗家子，都只看到成功的一面，卻沒有看到成功者腳底下無數失敗者的尸骸。
張建川已經是兩度創業成功了，自然不可能去犯這種錯誤，所以哪怕得罪領導和朋友，也不肯輕易妥協。
“從現在市場調查來看，說內心話，我還是比較擔心，從立項到開建到建成投產，一年半時間不長也不短，內里經濟形勢有沒有大的變化，不好說，但我們就姑且認定它會朝著向好方向發展吧，所以咱們就干吧，好歹還能有錦繡春曦項目保底，另外有先哥掌舵，幾十年的經驗和人脈，我相信先哥，……”
張建川的話把陳霸先逗樂了，“建川，這水泥項目可是你臨時加進來的，原來你可沒和說這個，看來還得要給漲工資啊，……”
大家都笑了。
把田鳳祥、許益沅以及陳霸先都送走，只剩下張建川和楊文俊兩兄弟。
“滿意了？”張建川斜睨了楊文俊一眼。
楊文俊面帶喜悅，但又有些忐忑和擔心，“哎，一敲定，我現在心里反而慌了，建成二十萬噸產能，意味著每天要產出六百噸水泥，六十輛拖掛排隊在廠里運出賣掉，想到這里我就發憷，全年無休這么賣，萬一市場不好賣不掉怎么辦？”
“涼拌！”張建川這個時候反而通透了，“有先哥掌舵，你怕什么？再不濟虧了，那我才是大頭，好不好？”
“正因為你虧大頭，我才心里不安，……”楊文俊嘆了一口氣。
“行了，別患得患失了，沒定之前滿懷激情，怎么定了你還左顧右盼起來了？”張建川擺擺手，“先哥的意思就是既然東壩水泥項目交給泰豐，那你就要加入泰豐，這一年半，不，我估計從項目立項到報批審批過程再到開建建成，兩年能投產都算不錯了，這兩年時間，你要加入泰豐，從這個項目第一份材料報告、第一份報表開始，都要全程跟進，不懂就學，自學不會就請老師，……”
張建川的目光落在楊文俊身上，“我的想法，你可能要抽出一些時間來，學習一下，三分之二時間跟進項目，三分之一時間學習管理，三妹兒馬上就去雅州漢農大讀書去了，田書記幫他協調了旁聽，我覺得你也可以找個學校走讀旁聽，漢州大學，我到時候找市里領導幫忙協調一下，每周或者每個月去去旁聽幾天，平時自學，……”
楊文俊一陣緊張，“必須要去讀書嗎？”
“我覺得很有必要。”張建川一字一句地道：“下一步你就要把這個水泥廠項目從一開始到建成再到投產管理都經歷，先哥讓你進泰豐也是一個難得的機遇，你可以進泰豐好好生生看一看一家正規的企業是怎樣的，說實話，益豐現在也在走正規化道路，企業越大，原來草頭王的風格就必須要收斂了，激情要有，制度跟上，……”
見張建川話語里語氣不容置疑，楊文俊感覺自己這是真的給自己找了一個枷鎖給自己套上了，只能無奈地點頭：“行吧，你說了算，可是沙場這邊，是不是還是并入泰豐？”
楊文俊也和張建川提過沙場的事情，張建川一時間還沒想好，也沒和陳霸先提。
青江建材的資產也有好幾百萬了，如果對價交易，雖說有點兒左手到右手的感覺，但也是一筆不小的資產交易。
“沙場這邊，看樣子遲早要并入，但是你不是還在內陽那邊跑嗎？要不這樣，緩一緩，等你內陽那家沙場正式投入生產，這樣也還評估資產并入泰豐，估計先哥也是樂見其成的，……”
張建川的話讓楊文俊忍不住翻白眼，“他當然樂意，這都是每年一兩百萬純利的企業，如果要并入泰豐，這筆資產換外人，至少要奔著千萬去，就算是并入泰豐，那少說七八百萬要賣吧？”
按照當初約定，張建川每年轉讓百分之十的股份給楊文俊，現在青江建材公司是張建川百分之七十股份，楊文俊百分之三十。
像田貴龍、周大娃和高軍等企業骨干，每年可以享受部分股份分紅，但并不持有股份。
現在如果要把青江建材資產注入泰豐，就意味著泰豐要支付這筆錢給張建川和楊文俊二人，要不就轉為泰豐的股份。
聽起來有些搞笑。
泰豐是益豐出資成立，給了陳霸先這個管理團隊部分股份，但仍然是絕對大股東。
而益豐的大股東又是張建川，可現在青江建材這家仍然是張建川為大股東的公司要注入泰豐，還要支付對價。
這也就是左手倒右手，但程序確是如此。
“如果要等那家沙場投入生產，恐怕要明年去了。”楊文俊遲疑了一下，“這段時間沙場誰來管理？”
“還是你管理，但你可以把大部分業務交給他們了，對了，這邊你有沒有人需要帶到泰豐那邊去的？”
張建川問道。
楊文俊一怔之后，明白了意思，想了一下才道：“貴龍哥和周大娃如果要去泰豐，未必適應得了，他們多半也不愿意，下邊當個草頭王，收入也頗豐，更適合他們，高軍倒是有些靈性，我覺得可以把他待到泰豐去，到時候可以跟我來一起跑東壩水泥這個項目，……”
張建川點點頭：“我們倆想法一致，貴龍和大娃不適合去，沙場這邊就算以后并入泰豐，下邊工地上還不是要人盯著，他們倆也適合這個位置，高軍還可以培養一下，跟著你到泰豐去，以后當個管理層還是有希望的，……”
敲定了這個想法，未來的路徑怎么走也就清晰起來了。
泰豐置業+東壩水泥+青江建材，形成了一個地產開發建筑加建材的聯合體，一定程度上也可以說，在有自己的水泥、砂石供應情況下，泰豐置業的抗風險能力得到很大增強。
也就是說其就算是遭遇諸如宏觀政策調控或者甲方的拖款，其能熬的時間也更長。
但倒回來說這也是有利有弊，建材這一塊的運營好壞同樣也要取決于你泰豐置業在地產開發建筑上經營，這就是辯證法。
“今晚你住哪兒？”楊文俊打了個呵欠，“回市里，還是回廠里？”
“回廠里吧，回家去看看，好像我嫂子也要生了。”張建川嘆了一口氣。
高軍把三菱帕杰羅開了過來，接上二人。
回到廠里時已經有些快十二點了，看著廠區街道上三三兩兩去夜班的女工們，張建川忍不住問道：“現在廠里狀況如何？”
“不太好，銷售不好，拖欠嚴重，現在廠里供銷科都專門組織了清欠催收隊，出去要賬，一去就是一兩個月，要不到錢就不準回來，劉啟勝現在也是上火了，聽說三天兩頭罵人，……”
楊文俊臉色也不好看。
他們家也是一大家子都在廠里，雖然說他現在發達了，經濟上不是問題。
但是他爸他媽還有他哥他女朋友都在廠里，企業效益不好，所有人心情自然都要受到影響。
“我感覺廠里這種狀況可能還會進一步惡化下去，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廠里要和沿海那些鄉鎮企業私營企業比靈活比反應，不是對手，而且現在廠子的設備太落后了，而紡織工業局那邊根本就沒有技改的計劃，純粹就是在拖時間，……”
楊文俊還是看得比較準的，要么賣不掉，要么收不回款，這么搞下去，都靠銀行貸款來支撐，能支撐多久？
你再大的企業，再說是市里重點企業，但銀行現在都已經轉型成為商業銀行了，不是你那級政府隨便施壓一下就放貸了。
都得要評估風險，那種明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的事兒，恐怕就需要有相當級別的政府領導來背書了，或者就明確說要財政背書。
但這種不景氣企業多了去了，如果都要財政背書，哪個財政局長或者市長都吃不消。
張建川無聲地搖搖頭。
紡織行業市場迭代太快，尤其是現在以出口為導向的經濟更是要求對市場變化有著敏銳反應。
國營企業在這方面如果說計劃經濟時代是有著規模效應的優勢，但是到了現在日新月異的市場經濟時代，龐大僵化遲鈍這些特點決定了其劣勢會越來越突出，最終成為包袱。
見張建川不做聲，楊文俊心中一緊，他對張建川在這方面的眼光是最佩服的，張建川不搭話，也就意味著他也不看好廠里情況了。
“建川，你覺得廠里這樣下去會變成什么樣？會不會變成被你收購的肉聯廠一樣？”
“恐怕還是不一樣，肉聯廠核心業務的盈利模式還在，不過是管理和機制上出了問題，理順，再把債務問題解決，不難扭轉，但漢紡廠太大了，計劃經濟體制一旦終結，全靠企業自身去市場搏擊爭取訂單，除非有一個能力超強的頭羊，否則很難，……”
張建川沒提劉啟勝，但而人都知道劉啟勝不是這塊料。
“也許到最后就是下崗，破產，倒閉吧，……”
張建川的話讓楊文俊炸了，“日，這么大一個廠，破產倒閉下崗，這么多工人咋個生活？”
“農村里邊那些去廣東福建打工的怎么生活，他們也就一樣的怎么生活，自己去找活路做，……”張建川語氣沉郁，“我估計以后這種情況還不是一家兩家企業，可能是一個或者幾個行業，會成為一個時代的縮影，……”
“那建川，真要到了那種地步，你能不能做點兒什么事情來幫廠里的人，……”
楊文俊的突然發問讓張建川一怔之后注視著對方：“文俊，這不是幾十個人幾百個人，而是幾千人，我就是有日天的本事也解決不了幾千人吃飯生活的生計問題吧？我每個月給他們發工資，把他們養著？六七千人，一個人每個月發一百塊錢，一個月都是六七十萬，我養他們一輩子？好，國棉一廠還有一兩萬工人，和漢紡廠都是一樣，你要不要我也把他們也養起來？”
“國棉一廠我管不了，但是建川，你我都是在廠里長大的，如果你沒有這個能耐，我那我也不會說什么，但是我親眼看到益豐是從無到有在手里建起來的，現在幾個生產基地加起來工人也有一兩千了吧？還有民豐飼料廠，肉聯廠，也被你買了，這又是上千工人吧？你都能把他們的生計問題解決了，怎么就不能把廠里的這些一起生活幾年幾十年的街鄰都解決了？”
被楊文俊的問話問得張口結舌，好一陣后張建川才煩躁地一揮手，“那不一樣，……”
“有什么不一樣？”楊文俊反問。
張建川平復了一下心情，“益豐也好，民豐也好，工人其實都是合同工，有活兒干就來，沒活兒干就走人，企業效益好我就多發錢，效益差我就少發，甚至關門喊他們各人回去挖田種地，他們也餓不死，他們的農民身份決定了我不需要在沒活兒干的時候對他們負責，……”
“除了肉聯廠那些工人，但肉聯廠我也和縣里也說好，我出錢，解決債務，但肉聯廠職工身份問題我不負責，政府負責解決，我可以續聘他們，給他們工作，干活兒就發工資，但身份要轉換成為普通合同工，因為我不是政府，負不起這個責任，……”
楊文俊毫不客氣地道：“那漢紡廠如果有那一天，該怎么辦？”
“那該市政府來解決。”張建川立即回答。
“市政府就一定能解決得了嗎？”楊文俊追問。
張建川被楊文俊的咄咄逼人氣笑了，“我他媽怎么知道？現在還沒到那一步，誰知道？”
“你估計呢？”楊文俊不理睬，徑直問道。
張建川沉默了一陣，許久之后才道：“也許會給一些補償，最終可能還是需要中央在社會保障政策上來解決，可是工作問題，政府也不可能再回到以前那種包攬一切的時代了，還是需要市場經濟來解決，……”
“也就是說還是可能要像你買肉聯廠、民豐這樣來解決？”楊文俊平靜地道：“你不是一直說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嗎？我相信到那一天，你是有能力有本事來解決這些問題的，至少這幾年我看到一切不可能發生不可能出現的事情都被你做成了解決了，你可以的，……”
張建川也有些煩躁了，一擺手，“少給我戴高帽子，那完全不一樣，益豐也好，肉聯廠也好，都是搞食品的，漢紡廠是紡織行業，根本不是一條賽道，這么多工人，誰消化得了？而且現在還沒有到那一步，說這些都為時過早，……”
楊文俊笑了，“我也沒說現在就要干啥，反正我就覺得你有這份本事解決這些問題，就像民豐和肉聯廠一樣，東壩水泥一樣，再多問題，再多麻煩，還不是最終被你辦下來了，……”
“滾滾滾，老子懶得聽你這些阿諛奉承的話，送我到招待所，老子瞌睡來了，睡覺！”張建川一臉不耐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