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淅淅瀝瀝的雨伴隨著細風飄灑在窗戶玻璃上,帶來細碎的敲擊聲。
張建川瞄了一眼透過窗簾縫隙天色早亮的窗外,有點兒猶豫。
正是這種聲音更讓人有一點兒賴床偷閑的沖動,恨不能一直躺在溫暖的被窩里,永不起床。
散亂的烏發隨意地垂落在酡紅尚存的粉頰上,櫻唇半翹,瓊鼻上似乎還有殘留的汗意。
宛若羽扇的睫毛閉攏遮住了美眸,但嘴角上幸福快活地笑容卻昭示著一夜歡愉帶來的美好。
再度看看表,九點過了,94年的第一天,就這么賴床不起,但的確沒啥事兒,十點半出門也正合適。
玉梨喜歡睡懶覺,這一點倒是和童婭相似,與許初蕊、莊紅杏都截然不同。
陡然間發現自己身畔的女人,似乎在生活中都有走兩個極端的感覺。
玉梨和童婭都屬于那種慵懶型的,不愛運動鍛煉,好吃,喜歡睡懶覺,但都是那種不易胖的體質。
當然差別同樣巨大,玉梨是人懶心懶,啥都不想。
都說心寬體胖,但玉梨卻始終長不胖。
甚至這么些年里無論自己怎么幫她“按摩”,可胸前一對A都沒怎么變化,或許就真的只能等生了孩子,看看能不能壯大型號沖入B型了。
童婭則不然,或許心機沒那么過,但生活的顛簸卻讓她早熟,心思上要比玉梨精細成熟得多。
而許初蕊和莊紅杏呢?
兩人都是那種典型農村里走出來的勤勞型女子,早上起床基本上不會超過七點鐘,除非是張建川賴床拉著她們起不了身。
起床之后就要開始忙乎,做飯也好,打掃衛生也好,整理家務也好,總而言之不會閑著。
各有各好。
今天要回廠里去。
新年第一天,約好中午要到周家吃飯。
周家一大家子都要回來,全部到齊,包括玉梨的兄嫂周強兩口子,弟弟周宇和他的對象,還有小姨子周玉桃。
準確的說,這更像是一頓見面飯,只不過沒有張家人參加,而是張建川這個“準女婿”的首次登門飯。
張建川心里也很明白,無論自己未來和玉梨結果怎么樣,這一頓飯始終是避免不了的。
自己不可能拖著玉梨幾年,甚至連玉梨她媽都在替自己兩人準備避孕套了,明顯知道自己和玉梨有過夫妻之實了,自己還裝瘋賣傻不肯登門。
張建川不確定周家家里是怎么想的,尤其是周鐵錕夫婦怎么考慮的。
今天這頓飯是催促結婚,還是懷疑質問,都不確定。
但玉梨都二十六了,自己也即將年滿二十六,婚姻之事似乎早就該提出來,但自己一直沉默,周家不可能意識不到這一點。
那么今天會不會攤開挑明?
想到這里張建川也有些心里發虛,但這道坎兒繞不過,得直接走。
看著身旁這個沒心沒肺的丫頭還睡得正香,似乎完全沒有覺察今天這頓飯的含義,但張建川知道這丫頭怎么可能不知道?
玉梨雖然單純沒多少心機,但不代表她傻。
她只是純粹地信任自己,相信自己無論怎么樣,都會把事情應對處理好,也不會辜負她。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飯桌上如果周家夫婦提出來結婚的事情,自己該如何應答,張建川也考慮過。
理由無外乎就那么兩三條。
一是今年益豐集團要赴港上市,這個消息可能對廠里人有點兒陌生或者說還不太了解,但張建川相信簡單和周鐵錕乃至周強解釋一下,相信他們意識得到其中意義。
這種情況下,自己根本無法分心考慮婚姻之事。
而且一旦結婚的話涉及到財產問題,如果企業要上市,那么涉及到其他股東,肯定要考慮會不會影響到上市股權結構乃至上市后續估價的問題。
總而言之,就是包括高盛和摩根斯坦利這些投行都希望目前股東身份保持穩定,避免帶來意外因素影響估價和上市后的股價。
第二就是自己的原因了。
張建川覺得自己也需要講明,自己現在尚未做好的為人夫的心理準備,雖然自己現在和玉梨感情很好,但自己對婚姻有些畏懼和擔心。
這一點有點兒牽強,甚至可能在周家人看來有些無恥。
玉梨一個黃花大閨女和你都相好這么久了,清白女兒身和名聲都給你了,你現在卻說和玉梨還沒考慮好以后會不會結婚。
實事求是地說,這兩點理由都不夠充分。
如果說第一條還可以說是客觀原因,而且有時間限制,那公司上市之后,是不是就該考慮結婚了呢?
那第二條就是張建川不想負責任的幌子,尤其是在有楊文俊和趙曉燕、尤栩兩任女友分手的先例下,這就更容易引來周家的質疑和擔心了。
總不能你就以這樣一個借口拖著,讓玉梨陪著你耗著,最后無果而終?
你張建川三十歲甚至四十歲,現在的條件找個二十歲的黃花大閨女也輕輕松松,但玉梨三十歲四十歲怎么辦?
孤獨老去,孑然一身?
但張建川覺得到現在周家都沒有直截了當地挑開這一點,估計也應該是有些猶豫和擔心適得其反。
在這一點上,今天肯定也要有一個說法,張建川也在思考如何來安撫。
難啊,這就是想享齊人之福必定會帶來的后患。
童婭那邊反而好解決,倒是玉梨這邊卻囿于環境,有些棘手。
想到這里,張建川又忍不住看了一眼依然在熟睡的女孩。
羊脂玉般的肩頭略顯瘦削,但是卻又透露出幾分精致和細潤,俯臥在床上,肩胛骨露出曼妙的弧度,背后的一道脊溝隱隱約約,從頸項一直延伸過腰線,到臀瓣隆起處向下一鉆,化為了幽深秘境。
兩道修長玉柱就這么懶散地略微分叉,足弓貼在床單上,足底朝上,腳踝歪斜著,看上去如同一幅出浴美人圖。
雖然掀開錦被只是那么一瞬間的事兒,但是這具嬌美絕倫的畫面卻牢牢地烙印在了張建川的心版中。
似乎是感受到了一絲涼意,女孩下意識地收攏身體,張建川趕緊替她蓋上,自己起身穿衣。
洗漱完從衛生間出來時,張建川才發現玉梨已經醒了,把枕頭豎起來,靠在床頭上,被子遮掩住粉頸以下的身軀,只露出一個腦袋來。
“建川,我都不想起床了。”
周玉梨酥脆的聲音里這個時候有著一種滲人骨髓的慵懶勁兒。
“外邊是不是在下雨,雨夾雪吧?冷死人了,要不,我們不回去了?”
“你說的?”張建川笑了起來,“是怕我面見你爸你媽沒個交待,他們為難我?”
女孩靈動地眼瞳一閃,嘴角翹起:
“嗯,和你在一起是我自己的事兒,要交待也是你給我交待,你要真不喜歡我了,就算是和我結了婚,還不是一樣要離婚?”
“這是父母對子女的關心,理所當然,換了是我也一樣。”張建川連著被子和女孩一道抱住,“該面對都得要面對,我有思想準備,是我的問題,我不會回避。”
“建川,……”玉梨猶豫了一下,“萬一他們真的……”
“你就不管了,就埋頭吃飯,一切我來應對,如果問起你的意見,你就說聽我的就行。”張建川回答道。
聽到這一點,玉梨笑了起來,“那可說好了,我就只這樣回答了。”
“好啊,一切交給我就行。”張建川笑著道。
周玉梨猛然從被子里鉆出來,裸著身子抱住張建川把嘴附在張建川耳際:“反正我相信你會養我一輩子。”
張建川心中一熱,狠狠點頭:“當然!”
似乎是聽出了男人話語里的決心,玉梨嫣然悄笑:“抱我去洗澡。”
佳美進入漢紡廠生活區道路時,速度放緩。
元旦節廠里也放假,雖然廠里這兩年不太景氣,但是元旦節卻依然熱鬧。
雨已經停了,但路面還是濕的,但絲毫影響不到人們的心情。
有去趕場才從鎮上回來的,也有要出門去鎮上吃飯的,還有準備去走親戚的,……
當然更歡樂的還是小孩子們,滾鐵環,捉迷藏,跳繩,總能找到屬于他們的幸福時光。
剛拐入西區,張建川看到對面過來的深灰色的藍鳥放慢車速,也跟著減速,兩輛車在交錯的時候停下,藍鳥后排車窗放了下來,是劉啟勝。
張建川也放下了車窗,“劉叔,要出門?”
“嗯,要去市里一趟。”劉啟勝氣色不太好,疲憊中還夾雜幾分憔悴,望向張建川的目光里也多了幾分說不出復雜味道:“玉梨也在?”
“劉叔。”周玉梨也趕緊探頭過來,招呼:“過節回家。”
“建川,你要去老周家吃飯?”劉啟勝略感意外,難道張建川真的要娶周玉梨?
如果是這樣,那周鐵錕這一家子可真的就攀上高枝大柱了。
“嗯,周叔尹姨叫我和玉梨回去吃飯,我爸我媽都去市里幫我哥帶孩子了,家里也沒人,我也沒地方去吃飯啊。”
張建川一只手放在車窗框上,一只手撫著方向盤,笑著應道:
“這半年太忙,我回來時間也不多,我看劉叔你氣色不太好,你可得要注意身體啊。”
劉啟勝嘆了一口氣,索性開門下車,示意司機把車聽到一邊兒去:“你要吃飯還要一會兒,下來說會兒話。”
張建川略感驚訝,但面對人家的邀請,他又不能拒絕。
好歹是自己老爹的領導,而且對自己一家子也的確不錯,自己老爹出事兒的時候人家也沒落井下石,還是關照了一番的,要不真要鬧得沸沸揚揚,自己老爹名聲就太難聽了。
“玉梨會開車嗎?會開車就把車開回去吧,一會兒我讓車送建川過來。”
劉啟勝親和的態度讓周玉梨都有些受寵若驚:“劉叔,我還不會,我走回去就行,沒幾步路。”
的確沒幾步路,走路也就是三五分鐘的事情,劉啟勝也不至于還要喊自己的司機送周玉梨,點點頭:
“行,我和建川說會兒話,你和你爸你媽說一聲,不會耽誤回你家吃飯。”
下了車的周玉梨玉頰緋紅,點點頭:“好的,劉叔,建川,那我就先回去了。”
看著周玉梨修長的身影婀娜娉婷地離開,張建川也把車停在了路邊走了過來,劉啟勝忍不住問道:“建川,你和玉梨好事將近了?”
張建川遲疑了一下,搖搖頭:“恐怕還不行,今年公司要想辦法上市,如果能上市的話,恐怕還得要全力穩住股價,一年都不得清閑,根本沒時間考慮其他,……”
益豐集團可能要赴港上市的事情劉啟勝也隱約聽到市里相關領導提起過,不過益豐集團倒是沒怎么對外宣傳過,到底是一種宣傳策略,還是真的要赴港上市,也不太好說,劉啟勝也很感興趣。
“真的要去香港上市?能不能成?”劉啟勝臉上滿是艷羨。
別說去香港上市了,能在上海或者深圳上市那都是了不得的事情。
一旦上市,立即就能募集到資金,解決現在企業舉步維艱的燃眉之急。
當然劉啟勝也知道自己也只能想想而已,像紡織行業根本就沒有被市里省里考慮過上市。
省里市里乃至中央考慮上市名額,都是沖著那些產業龍頭而且覺得還有前景的企業。
“劉叔,這可說不清楚,只能說盡力而為吧。”張建川笑了笑,
“廠里能不能去上海或者深圳上市?今年好像省里好幾家企業都上市了吧?”
今年是漢川企業上市的騰飛之年。
漢鹽化和漢金路在深圳上市,漢川鐵合金、嘉定電力、漢州動力在上海上市,可謂引發一片歡呼。
但歡聲笑語背后卻是更多的企業陷入不景氣,像國棉一廠、漢紡廠、針織二廠這些動輒數千上萬職工的企業就沒有人關注了。
劉啟勝苦笑著搖頭:還上啥市啊,飯都吃不起了,誰會考慮你?待會兒我就是去市里找尹市長和方市長,
廠里流動資金緊張,采取了各種措施,你也看到了,現在廠里三分之一人輪崗,還有相當一部分人回家領生活費,
可就這樣,還是不行,工行已經只收不貸了,這樣下去過年都困難,就算過得了年,明年弄不好就要說停產的事情了。”
“停產?!”張建川也吃了一驚,“不至于吧?”
張建川也知道廠里有些困難,但是輪崗也好,部分職工回家休息也好,這都算是一種積極應對舉措。
起碼企業在生產,就還有希望。
但如果一旦停產,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很多企業想得很簡單,覺得停產一下,等到局面好轉再恢復生產就行了。
可往往這一停產,再想要重新恢復生產,就很難了,甚至很多就再也沒有能恢復生產過。
可以說這種停產往往就意味著一家企業心氣開始瓦解,已經開始步入生命末期了。
“現在還不至于,但是情況的確不好。”劉啟勝在其他人面前也許會打哈哈遮掩一二,但是在張建川這里卻沒有必要。
益豐集團現在不但是市屬重點企業,也已經被省里納入重點骨干企業,無論是產值、銷售收入、稅收、利潤,均已名列全省企業前茅。
每一次市里開會,都基本上會提到益豐集團,張建川是漢紡廠子弟不少人都知道。
說實話,連他這個漢紡廠廠長有時候都要跟著“沾光”,坐在一起的其他企業領導都會笑著打趣,說干脆讓益豐集團把漢紡廠并購了算了。
當然都知道這是玩笑話。
漢紡廠是市屬國營大型重點企業,六七千號工人,不是那個私營企業接得下來的,而且也沒有那個傻子會來接這種企業,瘋了差不多。
“原料漲價,沒有了調撥權,都只能是市場議價,但是我們的產品卻賣不起價,沿海那些鄉鎮企業壓價太厲害了,……”
劉啟勝嘆了一口氣:“而且我們的設備老舊,……”
張建川沉吟了一下:“劉叔,那你覺得現在漢紡廠這樣的態勢能維持多久?或者說,漢紡廠還能不能重新振作起來,重現十年前那種情形,比如銀行放貸支持,或者市里邊出政策,……”
劉啟勝遲疑了一下,最后還是搖搖頭:
“恐怕還是很難,現在都走市場經濟,棉花面紗買進賣出都要按照市場定價來,
我們設備太老舊,效率和質量都受到影響,另外沿海鄉鎮企業信息靈通,掉頭換向很快,我們做不到,
還有就是我們職工太多,而且像你爸你媽他們這個年齡階段的都面臨著退休了,可沿海鄉鎮企業沒有這些負擔,……”
張建川也只能黯然嘆息,這才根本原因。
“劉叔,你和我不是說這個吧?這我可幫不了你。”
“當然不是。”劉啟勝沉吟著道:
“我聽老晏說,你又搞了一家生產飲水機的電器公司,現在也在招工,說也有幾百號人了,而且近期還要擴產,
你也是廠子弟,現在廠里輪崗和回家休息的工人不少,因為輪崗和回家休息收入銳減,意見很大,
但現在廠里又沒別的辦法,我的意思是你們電器公司如果繼續擴產招工,能不能直接就從廠里回家休息或者輪崗這批人來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