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川又去了東壩鎮(zhèn)治安室。
問了關(guān)隆強和陳菊英有無回高原村家中。
關(guān)隆強和陳菊英有一個讀小學(xué)的女兒,但平時是爺爺奶奶帶著。
“沒回來過。”肖紹坤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我專門喊村治保主任盯著在,雖然不是一個社,但挨得不遠(yuǎn),只要這兩口子回來,絕對曉得。”
“肖二哥,這些村干部上不上心還得要靠私人關(guān)系,光是打個電話帶句話恐怕不得行。”
張建川不太相信這些村干部,不是東壩鎮(zhèn)這邊的案子,鎮(zhèn)治安室就沒那么來氣,連梁培德都從來沒問過,只能自己盯緊一些。
“我曉得,但這些村干部你都曉得,一天到黑事情又多,又拿不到兩個錢,你能指望他天天去幫你盯著?”肖紹坤也說老實話,“那咋個辦?總不能我們又去天天去蹲守著吧?”
張建川笑了,“那肯定不可能,要不這樣子,你去關(guān)隆強家周圍找個可靠的熟人,幫著盯著,如果關(guān)隆強兩口子回來了,主要是陳菊英回來了,他就來報個信,到時候我們給點兒獎勵。”
肖紹坤上下打量張建川:“建川,這么上心?給獎勵,哪個出錢?你們派出所?給好多錢?”
“肯定所里出,二十!只要消息準(zhǔn)確!如果抓到人,再加二十!”
張建川一咬牙,這事兒還沒有給馬連貴和范猛說,先斬后奏了。
肖紹坤想了一下,“可以,那就說定了,建川,我信你,二十就二十,高原村那邊閑人也多,……”
“二哥,要找個可靠的,嘴巴牢靠的,莫要暴露了,那就麻煩了。”張建川叮囑。
“懂得起,那些喜歡喝茶打牌吃酒的,我不得找。”肖紹坤拍了拍張建川的肩膀,“到時候錢要兌現(xiàn)哈。”
從治安室出來,一眼就看見了手里拿著一疊文件的單琳站在走廊另一端,看著自己,張建川笑了笑,主動走了過去。
“你又去合金會貸款了?”單琳語氣不太好,“合金會利率多高?而且那些人……,你咋不去信用社貸款?”
張建川沒搭話:“貸都貸了,不說這事兒了,……”
張建川還沒說完,就聽見有人在喊單琳。
“你等我一下,我去許鎮(zhèn)長那里匯報一下工作,等我五分鐘。”單琳匆匆離開。
張建川只能走到走廊一端,站在窗前眺望遠(yuǎn)方。
他隱約感覺到了單琳對自己態(tài)度的一些微妙變化。
如果是換到半年前,他絕對是欣喜若狂的,但現(xiàn)在,他反而有點兒芒刺在背的感覺。
唐棠,周玉梨,單琳。
不來就一個不來,一來就都來了。
相較于唐棠的相知相得,周玉梨的戀愛腦,單琳無疑是理性的,但一旦理性壁障被打破,那就更容易熾熱起來。
單琳原來就對自己是有好感的,否則也不會書信往來這么久,但后來卻礙于身份和對未來前途分歧的判斷,所以割斷了這褸算是情愫吧。
但現(xiàn)在情況發(fā)生了變化,自己似乎正在發(fā)生蛻變,脫穎而出,成為招聘干部的可能性在不斷增加,那原來的優(yōu)點依然在,而障礙正在消失,似乎某種可能就又出現(xiàn)了。
張建川不認(rèn)為單琳的變化有什么不對,門當(dāng)戶對這個道理在大家心目中根深蒂固,也天經(jīng)地義,在他看來,單琳態(tài)度的變化才正常。
如果沒這個變化,那自己真要反思自己某些方面是不是有問題了。
單琳希望自己去鄉(xiāng)鎮(zhèn)從招聘干部開始,腳踏實地干起走。
唐棠也覺得這是一條合適路徑,但可能還有其他考慮,比如日后想辦法調(diào)到縣里。
相比之下還是周玉梨最純粹或者最“無腦”,相無條件信自己無論走哪條路都能成功。
問題是自己真的有那么好么?
正想著,背后橐橐皮鞋聲,單琳回來了。
“梁培德確定要下了,水管站站長退了,由農(nóng)經(jīng)站站長兼任,但要招聘一名水管員,另外鎮(zhèn)上計生辦主任調(diào)到縣計生委去了,可能還要招一名計生專干,名額這么多,所以這一次鎮(zhèn)上大家都開始動了起來,……”
單琳把張建川拉到辦公樓最尾端的小門外。
“公安員我肯定資歷不夠,不是隨便哪個人都可以干這個治安室主任的,水管員和計生專干,單琳,你覺得我能去干計生專干么?”張建川撓著腦袋。
“有什么不能干?你還以為計生專干是啥高難活兒不成?”單琳義正詞嚴(yán),“你一旦成為計生專干,以后要轉(zhuǎn)正式干部的機會就大得多,甚至比我這個廣播員都更有機會!水管員就很難,弄不好就是一直招聘干部!”
“名聲不好聽,我一個大男人,……”張建川的話被單琳打斷:“你還計較這個?又沒有讓你當(dāng)一輩子計生干部,干兩年計生專干,你也可以轉(zhuǎn)任公安員,不就滿足你的愿望了?”
張建川啼笑皆非,“單琳,我沒說我就只喜歡干公安這一行,只是不喜歡計生這一行罷了。”
“反正我和你說了,這一次機會很大,你自己也要努力,田書記那邊……,我到時候請我姑父給他說一聲,我姑父和他是黨校同學(xué),……”
單琳聲音小了下去,幾不可聞。
透過上午的陽光散射光線,張建川發(fā)現(xiàn)單琳的耳朵似乎都紅了起來,格外好看。
這樣下去,感覺遲早要出事。
暈暈乎乎回到所里,張建川看著麥乳精杯子里的茶水發(fā)愣。
媽的,定了,去買一瓶麥?zhǔn)峡Х龋炔粊砜Х鹊奈兜酪矝]關(guān)系,就沖著那瓶子的顏值比這麥乳精瓶子強太多了,端著太能有味兒了。
電話把張建川驚醒過來,剛準(zhǔn)備過去接電話,就聽到田貴龍納粗重的聲音再問:“哪里?找張建川?等一下。”
“建川,長途,趕緊。”
張建川有些驚訝,長途電話,哪兒來的?
接起電話,就聽見那邊傳來甕聲甕氣但又充滿著興奮狂喜的聲音:“建川,你娃嘴巴真的有毒,說準(zhǔn)了!”
是劉廣華。
張建川懵懵懂懂:“廣華啊,啥有毒,我說準(zhǔn)了?”
“媽的,股票價格漲了,我買的股票價格漲了!深圳發(fā)展銀行的股票!你聽得到不?”劉廣華那邊似乎在急促地喘息,呼吸聲很粗重。
“聽得到。”張建川只感覺自己胸腔子里也是一陣澎湃激蕩,真的漲了?“漲多少了?”
“現(xiàn)在交易所里漲到三十五了,媽的,聽說前段時間深圳發(fā)展銀行發(fā)布了半年業(yè)績,我還專門跑來問了,還是二十二,漲了兩塊錢,我就賺了兩百塊錢,還在說這發(fā)個屁的大財啊,除非買一萬股,……”
“但沒想到才隔了幾天,我今天無意間路過股票交易所,已經(jīng)漲到三十四三十五了,我日,一年時間我就賺了一千五!相當(dāng)于我辛辛苦苦干活兒攢了一年的錢啊!媽的,早曉得我上個星期借錢再去買一百股,這個星期都能多賺一千三!”
一連串的國罵在電話聽筒里回響,哪怕是相隔數(shù)千里,張建川都能猜得出劉廣華捶胸頓足懊惱不已的樣子。
一個星期時間,一百股,二千二百元轉(zhuǎn)手盡賺一千三百元,的確太誘人了,問題是你想得到么?敢去賭么?
有錢難買早曉得這個道理大家都明白,說說而已。
“建川,你說我現(xiàn)在賣不賣?”發(fā)泄了一陣之后,劉廣華聲音又傳過來:“我覺得你娃看事情還真的有點兒準(zhǔn),你覺得這個股票還得不得漲?我看現(xiàn)在這個價格好像就穩(wěn)定下來了,大家都覺得差不多了,要不我把它賣了?……”
張建川坐在藤椅里,閉上眼睛,努力回憶那場夢境里的情景。
如火如荼的爆炸式的排隊買股票,印象太深了,甚至比自己抱著周玉梨奮勇沖刺還深,雖然不清楚究竟是買什么股票,也明白夢境其實源于日思夜想,但劉廣華這個電話似乎又在印證著什么。
“建川,建川,你在聽沒有?!咋沒聲了?”
劉廣華一連串的呼喚把張建川喚醒,他定了定神:“廣華,我覺得還會漲!”
“啊?!”劉廣華電話里連忙問:“理由呢?”
“你想啊,深圳這個股票交易所好像才搞起來吧,你說這深圳發(fā)展銀行股票又是第一只股票,如果第一只股票把大家拉進(jìn)來買,剛起了興頭,就又跌下去了,誰還會來買第二只第三只股票?所以政府肯定會支持它漲上去!”
這是張建川最樸素的認(rèn)知,就算是你要釣魚,你也得先撒點兒料打窩不是?
張建川覺得自己恐怕要去找一些相關(guān)的書籍來看一看,了解一下政府向資本主義國家學(xué)習(xí)這發(fā)行股票目的究竟是什么。
不然你就弄不明白這股票究竟是該漲還是該跌,什么時候該漲,什么時候該跌了。
“對啊,我聽說年底可能還要發(fā)新的股票,政府肯定要把新股票賣掉,肯定要讓這第一只股票漲起來,讓大家看到它能賺錢,能賺大錢,大家才肯買啊。”劉廣華聲音越發(fā)興奮,“那你說我敢不敢現(xiàn)在再買點兒?”
“你還有錢嗎?”張建川好奇地問道:“你不是說你就攢了不到三千塊,你這回去才一個多月,又掙大錢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如果真的還能漲,我就去借幾千塊錢,再買一百股,……”劉廣華咬牙切齒地道,顯然還在為自己上個星期的“愚鈍”而懊悔不已。
張建川想了想道:“說實話,我不太建議你借錢買股票,畢竟股票都是有漲有跌的,不過借兩千塊錢買我覺得可以,你有這個償還能力,超過償還能力的借貸就不可取了,買不買你自己決定吧。”
電話另一頭的劉廣華顯然也在猶豫,隨即又問道:“建川,那你要不要買一百股試試?”
張建川笑了起來,“我哪兒來錢?沙場都快要把我給絞干了,文俊的工資我都沒給他發(fā),不過到年底可能要松活一些,到那時候再看吧,你不是說年底還要發(fā)新股票嗎?到時候如果我這邊有錢,你就幫我買點兒。”
“那行,不說了,我決定了,借點錢再去買一百股,我覺得你說得話有道理,就賭這一勾!”劉廣華在電話那邊咬牙切齒地道:“我就不信我這一輩子都是窮命!”
擱下電話,張建川坐在藤椅里又發(fā)了一會兒呆。
深發(fā)展的股票居然這么短時間里就漲了這么多,這股票還真是個好東西啊。
可惜自己沒錢,不然他覺得現(xiàn)在買這三十五元一股的深發(fā)展,到明年肯定還能賺一筆,絕對比基金會的貸款利率劃算。
只不過這是賭,沒誰能保證自己肯定贏,但有時候有點兒賭性確實也能改變一些東西。
張建川深吸一口氣,握緊雙手,機會一定還會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