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節一過,張建川和楊文俊終于在廠里結到了第一筆砂石款,五千九百余元。
捧著這筆“巨款”,厚厚一疊用皮筋扎好的五十元“青蛙皮”,外加一疊大團結,入手的那種感覺,簡直不擺了。
張建川和楊文俊都是格外興奮,這也算是這幾個月來第一筆大額收入。
以前零敲碎打也收了不少,但都是一兩百,兩三百這種,這和一次性收入接近六千塊錢感覺截然不同。
而且這還只是第一筆,廠建筑隊依然還在繼續接收砂石,下一筆款項也就是兩個月后,數量可能更大,甚至可能要達到七千元左右。
張建川不是沒摸過這么大的款項,上次貸款一萬元,到手九千二百元,但那是借來的,沉甸甸地壓在心上,完全沒感覺,而這一次卻不一樣了,是除干打盡的純收入了。
“建川,先把合金會貸款還了再說哇?”楊文俊終于可以松一口氣了。
這貸了一萬塊錢,就像是一塊大石頭壓在身上,弄得他連睡覺都不安穩。
之前那些零星收入只能維持日常運轉,現在這比大收入來了,馬上就能還掉大半,等到十二月第二筆款項一結賬,就可以徹底還清債務,輕輕松松過日子了。
“不急,貸款一年期,肯定要把貸款用夠時間。”張建川搖搖頭,“胡二娃那邊你不要管了,等一段時間你再去收元和村那幾家的砂石款,估計頂多就是打點兒折扣,抹點兒零頭,款還是能收得回來的。”
楊文俊又驚又喜,“建川,你咋個和他說好的?不是說你和他兩個弄毛了,差點兒打起來嗎?”
“說好不可能,打起來也不至于,抬頭不見低頭見,生意各做各,大家心里都有數就新歌,千把塊錢的事情,何必弄得不愉快,我相信他懂得起。”張建川沒深說。
這是他和胡倫勇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連肖紹坤都被蒙在鼓里,也沒有必要讓楊文俊知曉。
事以密成,語以泄敗,這個道理張建川還是明白的。
鎮建筑公司那邊的中學校工程也在國慶節后就啟動了,不出所料,張建川和胡倫勇的沙場都開始往鎮中學工程送砂石。
但是在價格上,似乎都沒有談妥。
蔡國培也有些納悶兒。
他聽說了,張建川和胡倫勇在肖紹坤的撮合下談了一會,但談崩了,兩邊雖然沒有鬧起來,但好像不歡而散。
按照常理來說,這兩家應該都主動來找上自己談條件才對。
但這兩家找是找上門來了,但一個個都是叫苦喊窮,在價格上咬得很緊。
張建川這邊他是知道的,合金會貸了款,又被紡織廠建筑隊壓款,本來就是小本生意,肯定有點兒惱火,可以理解,但胡倫勇做了幾年生意,沒道理連這點兒門道都不懂了。
不過蔡國培也不在意,中學這個工程起碼要做到明年上半年去了,因為還涉及到改擴建后的二期的宿舍樓,只等縣里撥款過來,不怕這兩家不就范。
價格是一方面,關鍵這兩家還應該懂事才行。
不急,胡倫勇應該會懂事,至于張建川,或許他仗著馬連貴那點兒關系,但肖紹寬其實和對方并沒有太深的交情,所以蔡國培并不怵。
就算是肖紹寬打招呼,蔡國培也不一定就非要從命,建筑公司雖然是受鎮工業公司管,但還是獨立核算的企業,自主權還是很大的。
進入十月份之后,天氣就開始變得涼快起來,隨著中學校改擴建工程啟動,整個沙場也開始全力運轉起來,像周大娃他們也借助著好天氣開始從早上七點過就開始勞作,一直要干到晚上八點過。
張建川也意識到這份錢不好掙,雖然每天每人平均下來都能拿到七八塊錢的工資,折算下來都相當于自己當聯防的三四倍收入了,但這是真的又苦又累又臟,對體力的消耗極大,哪怕是每天有酒有肉管飽,但對于這些篩沙工人來說,仍然是一個巨大的體能挑戰。
他已經聽說在下游已經有沙場開始用一種沙船來進行篩沙了,可以用電或者柴油作為動力,而且對地理位置的選擇更多,一天出砂石的效率可以相當于現在七八個人的五到十倍,但是沙船價格不菲,最起碼都需要三四萬塊錢的投入。
這對于現在的自己是不可承受的,同樣晏修德恐怕也不會接受。
但從晏修德那邊傳來的消息,大件公路恐怕會在年后就要重新開始啟動,尤其是整個安江段長達二十多公里,1986年到1987年已經建設了縣城周圍那一段,但是從懷亭——東壩這一段只是完成了征地,遲遲沒有啟動全面開建,現在終于傳來了好消息。
這意味著一旦啟動,將需要海量的砂石,而且大件公路是國家重點項目,建設資金肯定有保障。
如果能夠抓住這樣一個時機,就可以讓整個沙場進入全面發展的大好階段,而且也可以規避在多招人超過七人的這一紅線,到時候這些工人不需要采挖和粗篩,只需要勞動量小得多精篩和將砂石上車就行了。
這也讓張建川頗為矛盾。
如果不上沙船,按照目前的規模,每月能出產的砂石數量大概就在四百來方就是極限了,也就是說產值大概五千來塊錢,一年就是六萬到七萬之間,而且這還是要在十分順利的情況下。
除開各種開銷,沙場的毛利大概能在三萬到四萬之間,如果再把各種隱性支出和貸款利息刨除,估計盈利能在二萬五到三萬五之間,也就是說,自己可以分得一萬二到一萬七之間的分紅。
即便是到年底,如果在理論上十分順利結到所有款項,自己都能輕松將唐棠和單琳的錢還掉,還有一些收入。
不過見過一些世面的張建川已經有些不滿足于現在這種狀況了,因為他估算了一下如果能添置一臺沙船,哪怕是小型沙船,產能最起碼可以提升五倍以上。
哪怕是各種增長的開支刨除,只要銷路能得保證,結款能順利,那盈利就能達到十萬以上。
要清楚這是八十年代末的十萬元!
自己分一半,五萬塊錢,都稱得上是一個真正的萬元戶,張十萬這個名頭都可以稱得上是名副其實了。
沙船雖然投資大,但是一臺沙船的正常工作期可以輕易達到五年以上,其產生的效益可想而知。
張建川不清楚自己能不能說動晏修德,但他感覺可能有些困難。
因為晏修德對此興趣不是很大,反倒是對去深圳那邊炒股似乎興趣濃厚。
張建川感覺也許要不了多久,晏修德可能就真的要辭職南下闖廣東去了。
“你怎么會和胡倫勇也攪和上了?”單琳清越的聲音哪怕是充斥著不滿和擔心,聽起來都還是那么悅耳:“他是什么人,你在派出所難道不清楚?”
“咋個了?我咋個又和胡倫勇扯上了?”張建川很輕松地用眼神示意往走廊另一端走,“傳得這么快?以訛傳訛吧?”
“哼,肖二哥那個嘴巴,誰還能堵得住?”單琳很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你搞沙場我本來就不太贊同,不過當初你說和人合伙,我在想如果招聘干部這邊的事情能落實下來,你退出就行了,實在不想退出,就別出頭,隱姓埋名也行,可你和胡倫勇叫板,鬧得沸沸揚揚,這都十一月了,馬上就是年底了,讓領導知曉了,對你的印象就會有很大影響!”
“單琳,謝謝你的提醒了,不過情況沒你想的惱火。”張建川安撫道:“我和胡倫勇之間也就是嘴巴上扯了幾句,現在我和他再無瓜葛,各走各的道,互不相擾,一般事情我也不會再出面,……”
“真的?你不再摻和沙場的事情?”單琳將信將疑。
她就是要張建川這句話。
先前她的話有點兒夸張,但是如果張建川繼續和胡倫勇因為沙場事情爭執下去,恐怕就真的會影響到下一步全區招聘干部人選問題了。
而根據單琳獲得的消息,張建川還是很有希望的,如果因為沙場而喪失了這樣一個機會,那真的就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了。
“真的,如果真有機會招聘干部,我咋個可能不珍惜嘛。”張建川一口應道。
“那還差不多。”單琳轉怒為喜,“今年區里可能要招聘的干部數量不少,我覺得你可以爭取一下鎮上水管員和計生專干這兩個位置,都有希望,你自己也要努力,馬所長那邊一定要請他多幫忙,……”
張建川也有些糾結,單琳流露出來的好意越來越明顯了,讓他都有些吃不消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從上半年時候的惶惶如喪家之犬一樣,怎么到了下半年就一下子成了眾人追捧的香餑餑了。
不僅僅是在所里邊一下子成了紅人,連唐棠、周玉梨也對自己青眼有加,現在還要加一個單琳都突然改變了態度。
這反而讓自己有些難以承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