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黨政聯席會議開得很不順利,至少到下班時候,張建川都還沒看到小會議室里有散會的跡象。
現在唐棠回了市區,張建川就減少了回家的次數,一來可以減少與周玉梨的見面,二來也懶得多跑,同時也能給領導留下一個以鄉為家的印象。
當然也不能每天都住在鄉政府里,那樣又容易把經常回家的領導顯成了走讀干部一樣,所以這個分寸張建川也需要掌握好。
而且在鄉政府住也有好處,楊文俊要找自己,可以打電話到鄉政府值班室,就能通知到自己,還不像在家里,楊文俊只能親自跑到家里來喊。
也不知道這程控電話的改造安江縣什么時候能全面鋪開,已經吵吵嚷嚷了好幾年了,但始終沒有見落地。
一直到晚間快八點了,才看到小會議室里人出來,煙霧繚繞間,一個個臉色都不太好看。
陶永興和顧明建以及張功友走在最后,還在商量著什么。
看到張建川從值班室里鉆出來,陶永興一愣,而顧明建則是直接招呼,“建川,過來。”
張建川撓了撓腦袋,慢吞吞地走了過去。
他知道顧明建的想法,但是不想摻和。
這段時間顧明建和他聊過幾回,就是說這飼料廠與木材加工廠的困境如何打破的事兒,張建川開始還是比較認真地給了一些建議。
但后來發現顧明建還真有點兒想要把自己推出去來扛起飼料廠的重擔之后,他就慫了。
飼料廠和砂石場是不一樣的。
砂石場只要找到了甲方,質量和產量都不存在問題,只要解決結賬收款問題,無外乎就是成本控制賺多賺少的問題了。
但飼料廠不一樣,產品質量不用說,一進一出的成本控制就是一道大題,而市場銷售更是深淺無度的難題,競爭太激烈了。
張建川沒接觸過,不認為自己能紙上談兵說幾句,就真的能扛起這樣一個瀕臨倒閉的廠子了。
和唐棠在床上歡好時順口吹噓的要去區農工商總公司如何如何,很大程度還是一種好面子的吹牛皮,顯示自己不僅僅是只會搞政法會破案,搞經濟一樣是好手。
但實際上區農工商那幾家企業真要讓自己去接手,只怕自己就得要坐蠟了。
張建川現在打的主意就是老老實實安安穩穩地做好公安員本職工作,然后等到九十月份譚立仁那邊說好,最遲明年初,借調到縣政法委去。
誰曾想顧明建好像就把自己的一些似是而非的牛皮給聽進去了,還真覺得自己就是一個既能搞政法也能搞經濟的全才了。
只是這等時候,張建川又能說什么好?
承認自己是紙上談兵的趙括,眼高手低的馬謖?
那還不得讓領導給拿來“斬了”?!
他也丟不起這個臉啊。
“陶書記,顧鄉長,張書記。”張建川躲不過,也只能硬著頭皮上前招呼。
陶永興的目光在張建川的身上逡巡。
他知道顧明建對張建川很欣賞,據說是顧明建在羅河當副書記時因為那起“5·31殺人案”對還是聯防的張建川印象極佳。
雖然張建川成為招聘干部不是顧明建的功勞,但是顧明建肯定還是在區委那邊說了好話的。
陶永興也承認張建川這幾個月里在鄉里表現相當不錯,工作積極主動,下村和村干部們也能打成一片,調解糾紛也是有理有據。
不像有些上邊來的干部,哪怕是當了副鄉長,結果到了村里和老百姓還是格格不入。
不過當聯防搞案子和搞企業是完全兩回事,陶永興不認為這樣一個年輕人讓他去搞企業,他也能玩得轉。
陶永興有些擔心顧明建因為第一印象太好,所以下意識地就覺得張建川干什么都能行。
真要那么簡單,飼料廠和木材加工廠也不至于搞成現在這副德行了。
黃家榮不是無能之輩,在飼料廠也干了好幾年,之前也還是風光過,現在搞成這樣子,也很難說究竟是經濟大氣候不好,還是其他原因。
陶永興的懷疑顧明建當然心知肚明,但現在是只能死馬當成活馬醫。
飼料廠好幾十號人,天天這么閑著,就算是只拿生活費,那也不是一個小數目。
可如果要把這些工人全部打發回去,日后這個廠子還要重新搞起來,恐怕就難了。
關鍵是飼料廠從信用社和合金會都還貸了好幾十萬!
后期信用社只收不貸,但是飼料廠已經入不敷出,所以只能維持原狀不斷展期付息,而合金會則是越陷越深。
飼料廠垮了,信用社貸款收不回來,鄉政府是要有連帶責任的,當初鄉里是簽了擔保協議的。
合金會的貸款更不必說,左邊兜里轉到右邊兜里,那都是村集體或者農戶個人存款,誰敢讓它爛了?
正因為如此,顧明建已經和張功友探討過幾次。
全鄉實在是選不出合適人選來。
要么就讓黃家榮繼續干下去,結果可能就是窟窿越來越大。
要么就是換個新人來,不管怎么干,估計也不會比現在更糟糕。
比起其他人在自己面前連企業究竟該如何經營都抖落不清楚,要不就全是玩虛的嘴炮,起碼張建川的思路還是對的。
打開銷路讓企業先運轉起來這是最首要的問題,其他一切問題都可以暫時擱置在后。
只要企業運轉起來了,其他很多問題都能在運轉過程中來慢慢解決處理。
見顧明建和張功友都望著自己,陶永興內心也是一陣惱怒。
這兩個家伙簡直就是在逼宮,如果否決了他們的推薦人選,恐怕他們就要逼自己提出合適人選了,那么日后一切后果就該自己來承擔責任了。
但問題是張建川如果搞砸了,甚至捅出更大的窟窿來,誰來承擔這個責任?
到最后收拾爛攤子承擔主要責任的,還不是自己這個鄉黨委I書記?
但一想到飼料廠那一堆子窩心事兒,還有黃家榮有恃無恐咄咄逼人的架勢,陶永興又有些畏縮了。
“走吧,到我辦公室里去。”陶永興強壓住內心的不滿,臉上神色不變,寡淡地道。
張建川跟著三人到了二樓最頂端的角落,這是陶永興的辦公室,他喜歡這種處于最角落也最幽靜的環境。
一盆水仙擱在茶幾上,一對老式的布沙發擱在兩邊,另外一邊的一個三人沙發也是同款。
張建川一瞅,估摸著應該是五六年前本土木匠仿造剛出來的沙發形式做出來的老古董了。
一坐上去,那鋼絲彈簧哪怕是隔著泡沫墊絮都能感受得到“力度”。
“建川,老顧和老張說你對鄉里這兩家企業的看法都頗有見地,現在兩家企業的情形都擺在這里,貨款收不回來,銷售也打不開局面,工資已經三個月沒發了,人心也散了,你覺得現在這兩家廠子該如何來處理?”
陶永興的發問讓張建川感覺鄉里似乎有點兒病篤亂投醫的感覺了。
就這么劈頭蓋臉直接問自己該怎么來處理,自己又不是工業公司的負責人,也沒有接觸過這兩家廠子,怎么回答?
這兩家廠子究竟是什么原因無法經營下去了,是質量出了問題,貨款為什么收不回來,還是成本漲價帶來的虧損,又或者是銷售渠道的問題?
光是聽顧明建和張功友這么隔靴搔癢地說了兩回,到底廠子里啥情況,他也不清楚,怎么敢亂表態?
何況從內心來說,他也不想摻和,自己沙場的事情都還沒弄順當呢。
只不過面對黨委I書記的詢問,他又不好回絕。
“陶書記,您要這么一問,把我都給問懵了。”
張建川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始梳理。
“之前和顧鄉長、張書記是聊過,但也就是泛泛而談說現在鄉鎮企業面對國家整頓經濟大氣候下面臨的困難,其實從報紙雜志上就能看出來,大批中小型企業都出現了經營困難的狀況,估計全國會有一大批企業關門倒閉,……”
“……,但具體到每個企業的情況還有不同,咱們鄉里這兩家企業我沒接觸過,不敢亂說啊。”
陶永興皺眉,有些不耐煩地道:“我知道,可現在廠子都這樣了,再拖下去恐怕就真的要出事了,你說個大方向,廠子該怎么做?”
張建川沉吟了一下,還是搖頭:“現在情況還不明朗,得找人先了解一下廠里的具體運營情況,賬目明細,,只有搞清楚了問題癥結在哪,才能有針對性地對癥施策,最好鄉里能物色一下搞過企業或者會搞企業的人來試一試。”
這個時候夸不得海口,一旦亂夸海口,擔子壓在自己肩膀上,只怕就丟不掉了。
見張建川一副滑不留手不愿“勇挑重擔”的模樣,顧明建和張功友都有些失望,反倒是陶永興還有了幾分興趣。
之前他還以為是張建川在顧張二人面前夸夸其談,有意要顯擺,才說動了二人,現在看來并非如此。
倒是顧張二人一門心思想要讓張建川來試一試,張建川本人卻還不愿意。
這就是兩個概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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