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修義的建議也讓張建川陷入沉思。
對方說得沒錯,一味強硬撕扯糾纏,想要爭取更好的條件,也許到最后的確能爭取到一些東西,但另一方面也要考慮進來。
那就是可能要惡化與縣里的關系,同時耽誤時間貽誤戰機。
孔姚兩位現在也許還有些耐心,愿意和公司這邊商談,一旦耐心喪失,也許人家就會覺得你狗坐轎子不識抬舉,認為你是覺得離了你張屠戶縣里就只能吃帶毛豬了,到時候可能就會臨陣換將了。
張建川倒不是擔心自己被換。
把自己換下來也就那么回事。
自己干部身份都到手了。
在外人看來,自己怎么都不虧了。
兩年時間從一個農村聯防直接轉正成為一個國家正式干部,你還想啥?
把你撤換了,你正好能成天泡杯茶,那張報紙,優哉游哉地坐在辦公室里打發一天,一年到頭不會少你一分錢工資獎金了。
他是遺憾一旦自己被撤換,民豐公司還能不能保持現在的態勢,堅持發展下去。
倒不是說沒了自己民豐公司就鐵定垮桿倒閉了,只要選對人,走好戰略,民豐公司一樣也能堅持發展下去,但問題是縣里邊能選好這樣的人么?
自己都和縣里因為公司發展產生這么大矛盾,換個人如果想要堅持發展戰略,又怎么會不和縣里起沖突?
選不好人,最終跟從縣里指揮棒,最終導致民豐公司失敗衰落,這種風險和幾率相當大。
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那無疑是一大悲哀。
張建川不愿意見到那種情形,他更愿意相信自己。
可問題是自己掌舵如果按照縣里這么操作,一樣大概率會陷入泥潭無法自拔,可和縣里據理力爭,自己又有可能連掌舵機會都沒有,換一個可能更會對縣里態度俯首帖耳的人來掌舵。
比如邱昌盛。
張建川已經隱隱感覺到了邱昌盛的活躍程度比起在區委時不可同日而語。
這段時間幾場談判過程中,邱昌盛都相當積極主動,雖然是代表縣里,但時不時也能從公司角度為公司說幾句話。
這一點連呂云升、高唐和司忠強他們都很認可。
張建川和簡玉梅都看出來一些門道,但二人都沒有態度。
現在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真要到了那一步,誰來都一樣,邱昌盛也好,李昌盛也好,王昌盛也好,都差不多。
晏修義的提醒也點醒了自己,自己可能不得不在其間做出一個痛苦的選擇,或者說去求得一個自己可能心不甘情不愿的妥協和平衡。
想明白這一點,張建川苦澀之余,倒也通透了不少。
把身體癱在沙發里,張建川雙手擱在沙發扶手上,無可奈何地道:“是不是每個人有時候都不得不做出一些違心的決定?明知道這是泡屎,你也得捏著鼻子吃下去,……”
“嗯哼,因為你不吃就會餓死,雖然吃了會拉肚子,會經常惡心,但起碼你還活著。”
晏修義笑了起來,張建川想明白就好,這也是成長的必然經歷。
“其實我也可以不吃這泡屎,直接走人,去吃自己想吃的東西,但是就是有些舍不得,……”張建川嘆了一口氣,“畢竟是自己一手一腳打出來的江山,眼見得花團錦簇蒸蒸日上了,若是被一個人來接手搞成一團糟,最后垮掉,這份滋味誰能理解?”
“行了,既然決定了那就別再多想了,權當忍辱負重了吧,越王勾踐都能臥薪嘗膽呢,你還不至于到那一步。”晏修義笑著安慰:“當你把不可能的事情做成了,那也許會更有成就感,到那時候可能你們縣里就會更加倚重你,……”
“修義哥,你都說了不可能的事情,那么容易做成?更別說也許還有很多人未必希望我來做成。”張建川搖頭:“算了,就像你說的,如此局面,做都不做就放棄,說不過去,總要搏一把,若是真的事不可為,我也嘗試努力過了,大不了就是名聲受損罷了。”
“年紀輕輕這么珍惜羽毛了?”晏修義笑罵:“真的到了那一步,我也支持你出來自己干,而且我感覺高層應該對去年以來的現狀不太滿意,改革開放雖然繼續在明面上喊得響,但是從中央到地方,實際行動上仍然在觀望徘徊的居多,這種情形不可能一直這樣下去,……”
張建川微微意動,“修義哥,你的意思是國家對私營經濟這一塊還會更進一步放開?”
晏修義點點頭:“你說的我也看到了,還專門了解過,主要還是因為柳市電器的偽劣產品太過突出,許多直接導致了安全事故和重大損失,所以才會有這樣一次行動,當然本身對鄉鎮企業和私營企業帶有一定的偏見也是存在的,難免也會傷及無辜或者說殃及池魚了。”
“如果是國有企業,那么這場風波肯定不會如此雷厲風行。”張建川也尋摸出味道來:“你的意思是這場行動只針對具體領域,而不涉及企業性質,只不過受到波及而已。”
“嗯,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一些判斷,現在私營企業的發展空間和生存環境已經比前兩年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了,你自己也該感受得到,看看你沙場的情形就能感覺得到,不過要說可以和國營、集體企業比肩,那肯定還差得遠,但我覺得這會是一個發展趨勢,可以期待,……”
和晏修義的談話總能讓張建川有一種耳目一新和豁然開朗的感覺,這就是和不同層次的人談話帶來的視野和思維開拓提升。
這種感覺在和晏修義、陳霸先二人談話上特別明顯。
像丁向東和劉英剛談話也有,但是更多的還是在政府層面上,以人脈和人情世故的處理為主,而非晏修義和陳霸先更多的還是經濟和企業本身。
“看樣子這方面還是要慎重,……”張建川若有所思。
“建川,看樣子你好像有一些其他想法了?”晏修義很驚訝,“你真的打算要離開民豐?”
“不是我打算離開,而是我能不能留下。”張建川沉吟著道:“我始終有種不太好的感覺,縣里胃口太大了,省農科院那邊我估計很難談妥,……”
“縣里希冀給市里一個改革開放建立現代企業制度的典型,民豐如果能夠一下子把糧油系統虧損的十多家企業都接盤并重新發展起來,這對于領導的政績來說無疑是濃墨重彩的一筆,我就擔心在這種急于事功的心態下,事情反而會搞砸,……”
“所以你就在準備后路了?你不是干部身份馬上就解決了嗎?”晏修義疑惑地問道。
“當干部也可以停薪留職嘛,晏二哥不就這么做的?好像現在縣里邊也在鼓勵干部停薪留職呢。”
張建川笑了笑,停薪留職還是很誘人的,至少為大家保留了一條生存后路。
“也不是后路,而是另外一個考慮,上次去廣東考察,覺得養雞產業其實大有可為,那簕橋雞場十多戶養殖大戶之前的條件并不比我們這邊一些養殖戶強多少,但人家膽子大,政府也支持,所以發展速度就起來了,我原來是想鼓勵一些養殖戶發展起來,對雞飼料銷量有促進,但現在好像自己親自參與也不是不可以,……”
晏修義也不由得佩服張建川這家伙精力真的充沛,本身就搞了一家沙場,現在又執掌一家幾百人的大型飼料企業,現在居然還有心思去搞養雞場,而且看這個架勢,要搞的雞場肯定不是三五百只養殖那么簡單,弄不好就是成千上萬只的大型養殖場了。
“建川,留后路是好事,但你也不要盲目亂動,我剛才話還沒說完,2月份農業部發出14號令,頒布了《農民股份合作企業暫定規定》,并附有《農民股份合作企業示范章程》,藍本應該是來自沿海某些類似企業的探索,提出了只要在企業股份中留有部分股份作為企業全體勞動者集體所有,哪怕其他大部分股權屬于私人,也可以視為農民股份合作企業,或者說這也算是一種集體經濟性質的企業,……”
晏修義的話讓張建川吃了一驚,“還有這種模式?這相當于私營經濟和集體經濟的合資?甚至私營經濟可以在這種企業中占據主導地位,或者說是大股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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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改革和發展進入深水期,探索新路徑,^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