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川從褚德輝大宅中離開時,已經是快九點了。
略有醉意,但是思維卻是格外清醒。
下午四點半就到了褚家大宅。
這是褚家老宅,經過整修后的院子。
外邊看不出來什么,但內里別有洞天,談不上多么奢華,但是卻有些漢西民居的歷史氣息。
應該說談得還是很不錯,褚德輝大氣中不乏精明,褚文睿優雅有度,學識淵博,難怪晏修義都對其很推崇。
去之前張建川也是作了一番準備的,既然要拉人家合伙投資入股,那么你首先需要讓人家明白,你為什么要做這個,市場前景如何,你怎么能夠在市場競爭中突圍而出,你的優勢在哪里,當然也還包括你的經營戰略。
這些東西準確的說還涉及不到具體的方略,更多的是大戰略,讓人家看到你的構想,另外就是要體現出你的執行力。
張建川介紹了一個多小時,從自己在廣東所見所感,然后回來之后的思考,以及開始對市場進行摸底調查。
緊接著又簡單的以漢川省內方便面市場作了一個分析,也介紹了自己和省食品研究所的合作過程與目前推進狀況,甚至也包括一些后續考量。
但張建川也有所保留,尤其是在前期介紹敏銳地覺察到褚德輝似乎并沒有輕易被自己的想法打動之后,對于試吃方略和經銷體系建立這些方面,他就稍微收斂了一些。
既然降低了期望值,那么有些商業上的秘密就需要有所保留和克制了。
倒不是說擔心褚德輝偷師或者復制,不是一個領域賽道,也很難復制模仿。
何況褚德輝也已經是商場大鱷了,有他自己的經營之道,怎么可能會輕易改變自身的經營策略,而是張建川覺得沒有必要。
褚家都很熱情,談完之后用晚飯,相當殷勤,張建川還不得不盛情作陪。
半斤酒下肚,應該是存放了好幾年的茅臺,后勁兒很足,讓他都有些暈暈乎乎而又神志清醒。
飯后又談了一陣,更多的是匯聚到了方便面市場的競爭方面,如何打開局面,張建川也談了一些想法,不過他感覺褚德輝認為挑戰很大,而且不太看好這個市場能做到多大。
或者說褚德輝覺得也許張建川投入這么大,前期可能能有所斬獲和突破,但是可能會逐漸演變成像龍華方便面一樣那種的地方品牌,在省內市場上與龍華方便面展開競爭。
總而言之,大概意思就是也許前期還行,后期經營難度可能要突破就比較難了。
這也是張建川原來對搞方便面結果的一種預判。
最不好的結果就是這樣,前期小有斬獲,也能取得一定成績,但是后期銳氣不足,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最終陷入平庸的泥潭中。
張建川沒指望能一下子就讓褚德輝這樣的商界巨賈就對自己的構想佩服得五體投地,甚至他覺得自己能得褚德輝如此看重很大程度還是因為自己在民豐的成功。
但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褚德輝大概也覺得自己在民豐的成功固然有能力和想法獨到的一面,也未嘗沒有運氣比較好的原因。
這一點甚至張建川自己都要承認。
比如李默然廣告的效果超乎尋常,又比如省農科院的金字招牌發揮了很大作用,又恰巧趕上了新望集團和科立公司尚未來得及進入雞飼料這個空白期。
可以說這幾個因素結合在一起,也就成就了民豐的大獲成功。
褚德輝也應該是認真分析過民豐的成功原因的,他在飯后和自己商討的時候也提出了他的擔心。
那就是現在方便面市場和民豐在飼料上成功情況有所不同。
現在的方便面市場實際上正在進入一個高速發展期,如張建川自己介紹的,全國方便面生產線多達百條以上,而且大多是引入日本的生產線,無論是在生產效率和產品質量上都有相當高的水準,投資規模也都不小,味道也是相當豐富。
而且這些方便面不像飼料那樣受限于運輸,其消費者是廣大普通百姓,也和養殖戶不同,外部方便面品牌容易進入各地市場而不受限制,
這也意味著競爭會非常激烈,而益豐作為一個原來沒有任何沉淀和經驗的新品牌要進入這個市場,在各方面都不具備突出的優勢,怎么來贏得市場?
張建川做了一些解釋和介紹,但他也明白這個問題上各人有各人的立場和判斷,你很難用你的認知來說服其他人,除非有著相當鮮明的對比。
可你一個新品牌,對標誰?優勢在哪里?
這種情況下,他覺得在座太多的解釋效果可能也不會太好,反而會讓對方覺得自己心虛氣短,是真的有賴于他的支持了。
楊文俊來接的張建川,在車上感覺到張建川興致不太高。
“談得不太好?”
“唔,也不知道是我口才不夠,還是真的我太自信,又或者是褚德輝太過謹慎,我感覺可能自己的構想太理想化了一些。”張建川搖搖頭。
“什么意思?”楊文俊皺起眉頭。
“雖然我仍然堅信我自己的判斷和楊德功他們市場調查得出的指向,方便面市場的前景仍然很大,而且是非常大,雖然市面上品牌眾多,但是它們沒有精準找到一個美味和價格的切合點,我覺得我們益豐可以做到。”
張建川一字一句地道,酒氣上涌,但是這讓他心中雄心更甚。
“但褚德輝也提到了一些問題,我覺得對我們還是有益的,比如市場和運輸的問題,我們在漢川生產要運往全國,運輸成本和市場反饋怎么來解決?原材料采購的統一性問題上,會不會對面餅質量有影響?他覺得可能我有點兒好高騖遠了,或者覺得我可能有點兒飄了,還是應該腳踏實地搞飼料。”
“哦?他不知道飼料是縣里接管了嗎?”楊文俊不解。
“他得到消息,省農科院在豬飼料問題上和縣里談判取得了突破,準備成立一家省農科院和民豐糧油集團共同出資的新飼料企業,專門生產豐收一號豬飼料,他覺得我可以去爭取一下去當這家新企業的總經理,如果可以的話,他也愿意出資,……”
張建川心中嘆息了一聲。
如果這個情況在半年前發生,縣里也真的愿意讓自己來搞這家新的合股企業,也許自己會有所心動,但是現在,可惜從來沒有如果。
當自己在股市上斬獲超出預期,具備了足夠創業實力,而又發現了方便面這個商機存在的巨大機遇時,自己就不可能再倒回去了。
“啊?”楊文俊也是一驚,隨即又道:“他倒是想得美啊,想來撿現成的落地桃子,還讓你去當馬前卒,……”
“他也不過是說說而已,明知道這不可能,如果當初我主動選擇去和省農科院接洽,然后另選地方,比如在經開區來搞這家飼料企業,那么褚德輝肯定愿意出資,甚至占據重要份額都愿意,但我那時候不可能去挖縣里墻角,才給我解決了干部身份,我反手就捅縣里一刀,就算是縣里沒讓我在民豐干了,但始終還是有恩于我,起碼在外界大家是這么看待的,所以我沒有考慮走這條路。”
張建川說得很輕松,但是楊文俊知道這肯定還是經過一番思想斗爭的。
如果張建川當時就辭職,直接找到省農科院來提出合作,再把褚德輝拉進來,這個合作項目還真的有可能成功,大不了不在安江辦這個企業就行了。
不過建川的形象就會出現巨大爭議,有人肯定會認為這是完美復仇,有人肯定認為這是背叛和出賣。
處在當時的環境下,的確不好做出選擇,也不好說當時建川放棄這樣一個“復仇”機會是否明智。
“那你現在怎么辦?”楊文俊忍不住問道。
“什么怎么辦?沒有褚家,難道益豐還就干不起來了不成?”張建川輕笑,“這樣也好,讓我打消了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自力更生,豐衣足食,走,送我去廣電局,今晚我在單琳那里住。”
“啊,你和單琳說好了?別我剛回東壩,你又被單琳攆出來,給我打電話讓我來接你啊,……”楊文俊也皮笑肉不笑地道。
“滾,今天單琳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我都在她那里睡定了!”張建川氣勢如虹。
面包車把張建川在廣電局門口丟下,楊文俊當著張建川的面把大哥大關了,以示態度。
敲響單琳門時,單琳正躺在床上看書,聽到敲門聲,連忙問道:“誰?”
“當然是我。”張建川粗聲道。
單琳一聽,又驚又喜又羞惱。
這家伙這么早就來了?才九點鐘不到。
以往要來一般都是先說好,然后都是卡在十一點關大門之前來,今天又沒提前說,怎么就來了?
“啊,你怎么來了?”單琳趕緊起身打開門,飛快地脧了外邊一眼,還好沒人,趕緊讓張建川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