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了壓內心的火氣,張建川知道自己這個時候無論多么不爽,都不能輕易表態。
想到這幾年來和陳霸先相識相交乃至于到后邊邀請對方來泰豐置業的經歷,張建川心中那股子怒意又慢慢平復了不少。
其實從一開始自己就知道陳霸先不可能完全按照自己預設的路徑和目標來,自己對此應該早有心理準備才對。
如果真的自己一番叮囑或者安排就能讓對方一切都按照自己的指揮棒來旋轉,那真的就太小瞧陳霸先了。
陳霸先若是那種性格也不可能在市建委系統中那么多家建筑公司中脫穎而出,甚至更不可能放棄一開司老總那么好的條件來自己這里白手起家。
既然自己早有預料,現在自己又何必怒氣盈胸?
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不自在嗎?
陳霸先來泰豐就是有為而來,就是想要實現他自己心中抱負。
當初自己所希望的也就是能讓對方的雄心宏愿,與自己為了解決市里邊給自己的政治任務有一個相對合契的對接點。
前期自己以為差不多能達到了,但現在看來,陳霸先不知道怎么又被其他因素給打動了,不滿足于原來自己給他劃的界限了。
那還能怎么著?
要么就真的只有把泰豐現在管理團隊全部廢了換血,從頭再來。
要么就只能繼續和陳霸先“斗智斗勇”,再來達成一個博弈妥協。
選擇前者不現實,都到這個時候了,條件也不允許如此。
只有后者。
何況張建川相信自己已經和陳霸先說得很清楚了,而陳霸先也不是那種頭腦沖動不顧大局的人,他既然敢邀請自己要去實地查勘,說明他覺得有很大把握能說動自己。
“先哥,我記得我早就和你說過益豐這兩年的規劃,包括明年赴港上市,對益豐這一年的營收數據都有很高的要求,而且高盛和摩根斯坦利對其入股資金使用也有嚴格限制,在泰豐置業上,有界限的,……”
張建川讓自己一度繃緊的臉皮笑了笑,“但感覺你好像有點兒上頭,這可和我心目中的你有點兒不一樣啊。”
陳霸先知道張建川的暗示和提醒,深深地了一口氣,鄭重其事地道:“建川,我為人如何,你清楚,我不多解釋,我只希望你能去實地看看,再聽一聽專家們的介紹和想法,如果你仍然覺得不可行,那我無話可說,還是按照我們原定的想法來,……”
哪怕知道陳霸先這番話有點兒不靠譜,但張建川心里還是舒服了一些,起碼這是一個能讓大家都有臺階下的說辭。
“行吧,先哥都說到這份兒上了,我若是還不信,有些不通情理了。”張建川點點頭:“你定時間,不過相關資料你先給我一套,就是你們規劃的古風街區與現代潮流融合的構想,……”
“這只是一個初稿,具體設計恐怕沒有半年以上下不來,甚至可能要一年。”陳霸先微微一笑。
張建川一愣,“一年?市里同意?”
“如果能拿得出打動市里邊的創意構想來,市里邊可以容忍在時間上做出讓步,不過……”陳霸先笑容又變得有些苦澀,“益豐大廈他們要求必須要先動,哪怕是挖地基都行,其他可以緩行,另外如果這個規劃構想初方案,我打算可以把規劃區的邊角余料,或者說再從城頭建發那里拿下一兩處小地塊,……”
張建川皺眉,他知道陳霸先還沒有放棄要把商品房先做起來的心思,“市里邊會答應嗎?”
“不答應也得答應,泰豐要承擔這么大的投資,城頭建發是有財政做后盾都畏首畏尾,瞻前顧后,我們是私營企業,如果不先做點兒小本生意試試深淺,難道坐著等死?”
陳霸先毫不客氣地道:“這事兒我和梁市長都明確攤了牌,他也基本同意了。”
見張建川還有些猶豫,陳霸先語氣很肯定地道:“放心,我先做一個規模小一點兒的試一試,選擇位置好一些的地段,還是那句話,做精做高端,小高層,十二樓,建筑面積控制在一萬五千平以內,容積率略高一些都不怕,我相信有云頂小筑的口碑在這里,不會賣不掉,而且我還要繼續賣高價,……”
一萬五千平如果按照一百二十平到一百四十平之間這個規模來做,也就是一百二十套左右。
這種小規模試水,張建川對陳霸先還是有信心的,在做品牌搞營銷上,陳霸先已經得了自己“真傳”,頗有心得了。
“你選什么地方?”張建川沉吟了一下,“先哥,我個人建議,做這種小盤,掌握短平快精髓,快進快出,保質保量,只要地段好,……”
陳霸先深以為然:“這里,就在緊鄰市群眾文化藝術中心,暑襪街口子上,交通便利,而且城頭建發的基建也準備從這里開始,我就沾一沾光,把方位圖和效果圖放出去,保證一掃光,……”
張建川笑了笑,具體事宜他就不會去管了,“行吧,先哥你試試水也好,驗證一下咱們漢州或者漢川商品房市場承受力有多高,……”
離開張建川辦公室上樓,陳霸先也忍不住嘆了一口氣:“現在建川也不好忽悠了啊,以前都不覺得,在棋社里一邊下棋一邊聊工作,覺得挺開心順暢,現在看看,……”
秦鵬輕笑:“先哥,能一樣么?以前是純粹的朋友,即便有合作,那是老板求您,現在倒回來了,而且您的心思越來越大,我感覺老板對你經常有‘驚人之言’都有些怵了,您要經常來這么一出,估計老板就得崩潰了,幸虧你后邊還有幾個緩和補救措施,要不……”
被秦鵬這么一說,陳霸先細細品味一下,也覺得是這么回事兒。
誰能經得起自己這么折騰?
換個老板,恐怕不說直接翻臉,最起碼也要斷然拒絕了。
“嘿嘿,當老板要掙大錢,連這點兒風險都不敢承擔,還怎么想著把企業做大做強?”陳霸先嘿嘿兩聲。
“問題是老板之前從未打算要把泰豐做大,他不說了嗎,五年內咱們悠著點兒走,能把市里邊糊弄著就行了,可您倒好嘴巴胃口越來越大,老板感覺是被你攆著再走,這做大做強非他所愿啊,他的心思都在益豐的主業上,……”
秦鵬的話讓陳霸先更有點兒既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不過還是那句話,他不會放棄自己的追求。
被陳霸先的“先發制人”給弄得有點兒郁悶,張建川在辦公室里連電話都不想接。
他總感覺有點兒像是被陳霸先牽著鼻子再走,不斷給自己下套,讓自己一步一步墜入彀中。
沒錯,自己可以隨時出手終止,但他覺得自己原來把人家拉來時給過承諾,現在這么做他下不了這個手。
問題是陳霸先步子越跨越大,遠遠超出了自己預期,弄得自己有點兒心驚膽戰啊。
看看表,起身提著包就直接下班,當老板的也是人,遇到煩心事兒一樣心情不爽。
看著張建川陰著臉往外走,簡玉梅正準備進來和張建川說事兒,連忙招呼,但張建川直接擺手:“玉梅姐,有啥事兒不急的話明天再說,今兒個休息。”
看著張建川氣呼呼地往外走,簡玉梅笑了,也不阻攔,知道多半又是被泰豐那邊的事情給弄上火了。
可陳霸先是他自己選的人,你想要用人家的能力本事,就得要承受人家的脾性想法,之前她就提醒過他,要做好心理準備。
何況泰豐置業這種狀況下,選擇陳霸先也是合適的,至于說如何駕馭,那就是你當老板的來考慮了。
回到云頂小筑,剛開門就聞到了燉肉的香氣,再看到那個正在廚房里忙碌著的豐腴身影,張建川覺得自己心中的郁悶似乎一下子就消散了不少。
“咦,今天回來這么早?”許初蕊聽到門響,訝然從廚房里走出來:“你才回來,不該是最忙的時候嗎?”
“你就這么不想我早回來?”張建川丟下包,一屁股坐在沙發里,讓自己放松下來。
敏銳地覺察到男人心情不好,許初蕊小心翼翼地過來,用圍裙擦拭了一下手,然后靠在張建川身邊坐下了,“怎么了?遇到事兒了?”
“嗯,中午吃啥?燉膀肉?”張建川點點頭。
“燉膀肉,你不是一直說去出差這段時間沒吃好嘛,我就買了點兒膀肉來,本來說咱們仨一起,結果三妹兒一大早就回東壩去了,說中午不回來吃飯。”
許初蕊的話讓張建川有些意外,“三妹兒回東壩干啥?”
“原來雞場里一個同事的兒子娶媳婦兒,給她打了電話,請她回去,她抹不下面子就只有回去了。”許初蕊溫聲道:“放心吧,她開車回去的,說好不喝酒,我估計也沒有人敢灌她酒吧,我姐也在,……”
“那你怎么不回去?”張建川下意識地就把女人的腰攬住,靠在自己懷里。
“我又不熟,人家也沒請我,我干嘛要去?錢多了燙手不成?”許初蕊抿了抿嘴,“三妹兒是和人家比較熟悉,而且原來在雞場里干得也挺好,所以人家請了她,她面薄,可能覺得不去不好吧。”
“嗯,也是,三妹兒去一趟又得要破費了。”張建川其實很喜歡和許初蕊、莊紅杏她們說這些家長里短,能讓他在繁重的工作中得到幾分忙里偷閑的感覺
“是啊,現在鄉里人情往來也漲價了。”許初蕊點點頭:“原來就是三五塊錢就夠了,現在低于二十塊你都拿不出手了,有點兒身份的就得要給五十了。”
張建川笑了,“那看樣子三妹兒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肯定就是五十起步了。”
“哼,五十,五十能拿得出手?”許初蕊輕哼了一句,“少了一百恐怕鄉里又要有風言風語了,……”
“風言風語?”張建川一愣,沒反應過來:“什么風言風語?”
“還能什么?外邊兒都覺得三妹兒跟了你,大富大貴了,現在雖然鼎豐這邊三妹兒沒干了,但是又去讀書去了,這得要花多少錢,現在衣錦還鄉一趟,咋就只給五十塊錢?那肯定就有人要嚼舌頭了,說不定就是你把三妹兒玩膩了一腳蹬了唄,保不準各種話就要出來,……”
“我就說,就她怎么能被張百萬看得上眼,還不就是圖新鮮,……,真以為生了一對大奶子就能管男人一輩子?……,白白長個大屁股,又生不出兒子來,有個屁用,……”
許初蕊繪聲繪色地學了幾句鄉里那些最喜八卦那些人的常見話語,倒是把張建川逗樂了。
“不是早就傳三妹兒和你都替我生了兒子放在香港嗎?怎么現在又嫌說人家屁股大也生不出兒子了?”
一聽到張建川提到自己,許初蕊臉一紅,扭動了一下身子:“沒說我,只說了三妹兒,可三妹兒這幾年都沒見帶個孩子回去,這種傳言肯定就慢慢不信了,所以被你拋棄了也很正常了,……”
張建川有些時日沒回東壩那邊去了。
就算是回去,也是逗留一下就走,基本上沒和鄉里打交道,又或者就是呆在廠里,對鄉里這些傳聞也有些淡忘了。
“看樣子我張百萬雖然不在東壩,但是東壩仍然有我張百萬的傳說啊。”張建川笑著道。
“你現在恐怕是我們東壩那邊最有名的人了,書記鎮長名字沒幾個人知道,但是張百萬的名頭是肯定眾所周知的。”
許初蕊感覺到男人的手又鉆入了自己羊毛衫下擺,在自己小腹上摩挲,也不在意。
“初五我回我姐家去,我姐就在說現在一個隆慶褚百萬,一個東壩張百萬,張百萬的名頭都壓過了褚百萬,還有人說張百萬都已經是張千萬了,建川,你真有千萬了?……”
“初五回去,你姐問你這個了?”張建川心中一動。
“沒問。”許初蕊似乎也覺察到了什么,搖搖頭:“但我姐肯定想問,所以我就直接和我姐說了你有多少錢我不知道,也和我沒關系,你也不常來,……”
張建川搖頭。
自己和許初蕊的事兒或許尖山鄉里沒幾個人知道,但瞞不過她姐。
這里她姐也來過,一套云頂小筑的房子多少錢,許桂蓉還是問得到的。
你許初蕊憑什么出來兩年就能有一套價值一二十萬的房子了,鄉里干部干一輩子都買不起你就買得起?
就是白送給你讓你在這里住,你也生活不起。
似乎是感受到了張建川內心的某些情緒,許初蕊溫柔一笑,轉過臉來:“這是我自己愿意的,要說該是我們壞了你的名聲才對,鄉里人都說你瞎了眼看上了我和三妹兒,那口氣酸得不得了,……”
“話不是那么說,我這人就是定力太差,經不起誘惑,……”張建川自我解嘲,“見到好的,就想要攥在手里,一輩子都不肯松手,……”
聽到張建川說經不起誘惑,許初蕊心也是一顫,但張建川一句攥在手里一輩子都不肯松手又讓她心中一寬。
“你姐就啥都沒說?”張建川輕聲再問,就算是人家不說,自己也不可能不問。
“沒說啥。”許初蕊抿嘴低頭。
“沒說啥意思就是還是說了點兒啥,否則就該是啥都沒說。”張建川捏了捏許初蕊平坦溫潤的小腹,這女人身材真好,腹部沒有半點贅肉。
“真沒說啥,就問我以后打算怎么辦。”許初蕊遲疑了一下,“我就說我沒想那么遠,現在挺好,……”
張建川聞了聞許初蕊發梢的幽香,“嗯,終歸要有一個說法,……”
兩人就這樣依偎著,沒有再說話,好一陣后,許初蕊才猛然想起:“糟糕,肉還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