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文俊把張建川送到廣電局門口，點燃一支煙。
“感覺你好像來這里有點兒糾結啊，怎么回事兒？”
不得不說楊文俊的感覺很敏銳。
張建川不確定自己和單琳這段感情能持續(xù)多久。
在很多人眼里，自己和唐棠其實不合適，畢竟唐棠是大學生，而且家庭情況也和自己家相差甚遠，而單琳就不一樣了。
家庭條件相若，而且自身條件也合適，都是從臨聘人員到招聘干部，再朝著正式干部奮斗。
如果不是自己的表現(xiàn)太過優(yōu)異而被縣里特別考慮，單琳從招聘干部轉為正式干部甚至要比自己更早，但即便是這樣，單琳明年大概率是要轉正了。
可問題是她要轉正了，前程正好，而自己卻要停薪留職甚至可能辭職了。
這怎么看都覺得有些離奇詭異。
單琳會怎么看，怎么想？
或許停薪留職還要好一點兒，至少給單琳留下一絲希望，但這一絲希望是建立在自己創(chuàng)業(yè)失敗的前提下，這就太讓人無語了。
自己只有失敗才可能重返體制內，甚至張建川確定自己就算是這一次方便面項目失手，自己也不可能返回體制內，而是要繼續(xù)創(chuàng)業(yè)才對。
反倒是如果自己成功了，也許，大概，可能，萬一自己覺得搞企業(yè)對自己失去了挑戰(zhàn)性，更愿意回體制內來一展身手呢？
和單琳相好這件事情張建川甚至都沒敢和母親說。
就是因為母親對單琳印象太好了，一直覺得單琳才是自己最好的對象。
哪怕是自己和唐棠熱戀期間，母親都還時不時回憶起單琳的好來。
現(xiàn)在如果知曉了自己和單琳的事情，只怕立馬就要考慮去見對方父母，談婚論嫁了。
“別瞎說，就是有點兒累了?！睆埥ùㄒ矝]下車，兩人就這樣坐在車上。
“累了？在童婭那里呆太久了？”楊文俊反問。
張建川氣笑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來，“滾！”
“哪有啥累的？廣華說你們早就把股票出手了，這段時間不適用一直觀察么，還有啥累的？”楊文俊問道：“是方便面廠的事情？”
“都有吧，雖然股票出手了，但也要看看后市局面變化，基本上符合我的判斷，從今天開始大概率深圳這邊要進入一個跌跌不休期了?！?/p>
張建川歪著頭靠在車窗邊上，目光幽暗。
“方便面這邊肯定要辛苦一段時間了，我估計未來這半年時間里我都不會輕松，所以我打算停薪留職了，如果縣里不同意，我就只有辭職了?！?/p>
這個情況楊文俊也早有預料。
張建川基本上是把大部分身家都投入到了方便面這個項目上，再說還有建材公司作后路，但是既然要做肯定要全力以赴，縣里也不可能一直容忍你這樣漂浮在外才對。
“你是擔心單琳反對？”楊文俊猜的很準，“話說回來，你這樣做給外界的印象也的確有些草率，才給你干部轉正，你就要停薪留職，把縣里給你的優(yōu)待當成兒戲了？嗯，我再問你一句，如果讓你繼續(xù)執(zhí)掌民豐，你會走這一步嗎？”
這個問題把張建川問住了，張建川思考良久才緩緩道：“有些事情沒有假設一說，我也不知道如果民豐一直在我手里，按照我的發(fā)展計劃在壯大成勢，我會怎么樣，但大概率應該是不會走這一步吧，賺錢是一回事，但我感覺我好想更喜歡一件事情在我手里做成，做大，做到極致，聽起來好像有點兒矯情，或者是因為我已經不缺錢了才有這種底氣和資格說這話吧，但這是我真實想法?！?/p>
楊文俊嗤笑了一聲，“我倒是覺得你自己還是分析得很對，你是因為腰包里不缺錢了才會生出一些理想化的想法，真要囊中空空，你就要考慮該怎么多賺錢讓自己實現(xiàn)財富自由才對了。”
“你的意思是你我現(xiàn)在都已經實現(xiàn)財富自由了？”張建川反問。
“差不多吧，或許我們倆對財富自由的標準還有點兒不同吧，但我覺得我現(xiàn)在差不多了，但我還是敢把我財富自由的底蘊全數(shù)押在你這個方便面項目上，怎么樣？”楊文俊笑了起來，把煙蒂丟掉：“行了，別東想西想了，船到橋頭自然直，會有路的，去吧?！?/p>
難得遇到楊文俊都能說兩句有哲理的話來寬解自己了，張建川也只能下車，進門，丟給老曹頭一包阿詩瑪，悄然而入。
到二輕局自己辦公室里打掃了一番，張建川悠哉悠哉地去局辦康躍民那里找了幾張近期的報紙，又去打了一瓶開水，這才回到自己辦公室里坐在藤椅里，開始享受起難得的清閑生活來了。
翻開11月23日的《人民日報》，《國務院發(fā)出通知要求搞活商品流通打破地區(qū)間市場封鎖》，如果不是形勢嚴峻到一定程度，也不至于要國務院來發(fā)文，張建川心中琢磨想民豐公司的豐禽一號還是在省內呢，在漢東漢南一樣要遭遇地方保護主義的影響，遑論這種跨省的影響。
只有那種深受歡迎，在各地都受到追捧的產品才能打破這種界限束縛。
邊上還有一則小消息——《我國半導體協(xié)會成立》。
半導體張建川知道，但是并不太懂，大略曉得這東西是電子工業(yè)中不可或缺的產品，被譽為工業(yè)糧食，在國內還處于一個相當落后的狀態(tài)，和歐美日各國相比，差距明顯。
而且張建川記不得在哪本書里看到過，歐美在《瓦森納協(xié)定》中對中國這些技術是嚴防死守，堅決不允許中國獲得這方面的技術和產品，而中國要想打破這種封鎖任重而道遠。
再往下一則消息也吸引了張建川的目光《熊貓汽車在中國》。
這篇報道用相當長的篇幅介紹了美國獨資的熊貓汽車在自己當兵所在地方——惠州落戶，總投資十億美元。
如果不是說首期2.5億美元已經到帳，并且前期的建設已經完成大半，張建川真的覺得不可想象。
這樣大一個項目是外商獨資不必說，而且關鍵是所有產品百分之百外銷。
這就有點兒夸張了。
在日韓廉價汽車正在歐美大殺四方已經引起了歐美，尤其是美國汽車界的極大不滿時，現(xiàn)在又在中國來一個獨資項目，生產的小排量緊湊型汽車，以年產三十萬輛的規(guī)模再去沖擊歐美市場，歐美國家能答應嗎？
張建川覺得不可思議。
這篇報道雖然也以相對客觀的態(tài)度來介紹了這一項目情況，但是張建川還是能讀出來內里有些擔心和質疑在其中。
實在是這種兩個百分之百的條件太駭人了，百分之百獨資，百分之百產品出口，前者讓國家和地方政府無需承擔任何投資壓力，后者能夠為國內創(chuàng)匯，那簡直是天大的好事，但真的有這種天大喜事等著？
天上掉餡餅的好事情往往就意味著蘊藏著不為人知的風險，張建川不相信會在這個項目上就能顯現(xiàn)出特例來。
報道中也介紹了中國方面的懷疑和擔心，并專門去美國進行了考察，而考察結果又得出了熊貓公司在美國的母公司沒有問題，這自然就能讓很多人覺得這是改革開放結出的碩果。
張建川搖搖頭，他不太信這種天大好事。
正在看報紙，康躍民來了。
“你這一趟一晃幾個月沒見幾次，廖局長都問過你兩次了，……”康躍民好奇地看著懶洋洋的張建川：“你是去哪兒了？”
“出了省，去了一趟廣東，處理了一些事情，前兩天才回來。”張建川沒有多說，但是也沒有撒謊。
康躍民上下打量張建川，“總感覺你的氣色和狀態(tài)和上一回都有些不一樣了，有什么想法么？”
張建川也有些驚訝這家伙的目光如此敏銳，“能有什么想法？二輕局的改革還沒有推開呢，不急?！?/p>
康躍民搖搖頭，但也沒有深問下去。
“遲早局里也要改革，我琢磨著不是可以考慮下去企業(yè)里試一試了，但又覺得自己沒有這方面的經驗，光是辦公室這點兒行政管理能力，真正到企業(yè)發(fā)展的時候，沒實打實干過，就有點兒發(fā)虛?！笨弟S民老老實實地道：“可就在局里這么混日子，又有點兒不是滋味。”
張建川心中微動：“躍民兄，現(xiàn)在縣里不是也有政策允許停薪留職嗎，你要想出去闖一闖，可以先辦停薪留職啊。”
“縣里雖然也允許辦停薪留職，但是你回來之后恐怕就沒那么受待見了。”康躍民沉吟著道：“還有，真要停薪留職，那也要先把落腳點選好啊，再說了，局里這些企業(yè)你要想去搞，完全可以不停薪留職，就直接去就行了，只不過現(xiàn)在也不知道局里究竟什么時候搞啊?！?/p>
“未必非要在局里這些企業(yè)嘛，既然是要出去闖蕩，哪里不能去？深圳，海南，都可以去啊。”張建川看著對方：“就看你自己有沒有那個心，有沒有那份勇氣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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