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菱吉普把張建川送到了廠招待所。
張建川看了看表,十一點四十五了,馬上十二點了,招待所他也不是第一次來住。
把楊文俊和高軍打發走,他便直接進了招待所。
“建川哥,你回來了?”驚喜的聲音讓張建川才想起奚夢華現在招待所里上班了。
看著一身白色連衣裙的奚夢華笑意盈面地疾步從吧臺里迎著走出來,張建川也是眼睛一亮。
這姑娘比前幾次看到時候氣色好了許多,眉目如畫,豐唇水潤,臉頰紅潤,頭發略顯蓬松,估計應該是聽到有人進來才從床上起來。
按照規定招待所要十二點才能關門,估計這丫頭是躺在值班室床上看電視。
“夢華,今天值班,躺床上看電視呢?”張建川示意奚夢華幫自己登記,“正好,我這個客人來了,你處理完,也就可以休息了,忙嗎?”
“嘻嘻,不忙,挺清閑的,今天就只有建川哥一個客人。”奚夢華笑意盈面,顯然對張建川來很高興。
“啊?這么大一個招待所就我一個人住?”張建川吃了一驚。
他以前原來住過多次,但是整個招待所還是有二三十個房間,五六十個床位,平素多少都有三五位客人。
有些是來廠里因公出差的,有的是來廠里走親戚的。
但因為廠招待所價格條件不差,價格不便宜,所以很多人不愿意住這里,寧肯多走幾步路到鎮上去住那些幾毛一塊錢的小旅社。
而廠招待所就算是三人間四人間一張鋪也是一塊五,而標間都是兩塊五,單間三塊五。
“嗯,今早走了兩位客人,一天沒見人影兒。”奚夢華笑著點頭,“一下午我就閑著織毛衣了,到晚上看電視,說今晚能睡個囫圇覺,結果就聽見你聲音了。”
“看啥電視這么認真,臉上都硌上紅印子了。”張建川笑著伸手點了點她右頰。
“啊?《戲說乾隆》,挺好看的。”奚夢華連忙揉了揉自己的臉頰,有些不好意思的地道:“我就側躺在床上看,……”
“哦,《戲說乾隆》,演到哪一集了?”張建川問道:“沈芳知道乾隆身份了?”
“呀,建川哥你也在看?”奚夢華驚訝地問道:“你也有時間看電視?”
張建川樂了,“我就該一天到晚都忙工作,連點兒休息時間都不能有?看會兒電視都不行?”
奚夢華吐吐舌頭,“我就覺得你哪兒來時間看電視啊,益豐現在這么火爆,我聽薇姐說你又買下縣肉聯廠和民豐飼料廠了,公司越開越大了。”
奚夢華和姚薇關系一直很密切。
姚薇有時候回廠里來也是在招待所住,當然是住奚夢華在招待所里的宿舍,而奚夢華也經常去縣里,住在姚薇租的房子里。
“勞逸結合嘛,人這一輩子不能總想著掙錢,錢哪兒能掙得完?”張建川搖搖頭,打了個呵欠,“好了,夢華,你也早點兒休息吧,我還是睡205?”
“嗯,這一間最清凈,我一般都沒安排給別人,……”奚夢華咬著嘴唇點點頭,“我替你把熱水提過去。”
招待所的條件很一般,單間也好不到那里去,有席夢思,八一床墊,有電風扇,但連電視機都沒有,要洗澡也只有公共浴室。
好在張建川也不圖這個,來這里就是圖能有個休息之地,干凈清靜就行了。
沖了澡,張建川搭著毛巾從走廊經過時,招待所已經把大門關了,值班室門半掩著,奚夢華正彎腰收拾著床上的毛巾被,身上已經換了輕薄的睡裙,豐腴的臀部若隱若現。
聽到張建川腳步聲,奚夢華轉過身來,似乎感受到了張建川有些灼熱的目光,臉微微一燙,“建川哥,你要休息了?”
張建川干咳一聲,“夢華你也早些休息,還有,值班也要小心一些,最好別穿這種輕薄透光的衣衫,這住店客人也不一定都是什么正人君子,……”
奚夢華咯咯嬌笑,胸前雙丸跌宕起伏,“謝謝建川哥關心了,不過今晚只有建川哥,建川哥肯定是正人君子,……”
張建川感覺自己最有些發干。
莊紅杏已經去了農大,而許九妹兒又恰巧這幾天身體不方便,張建川不敢多看,轉身就進了走廊回屋。
看著張建川疾步離開,奚夢華心中也有些動搖。
家里沈昭陽追自己追得很緊,爸媽都已經同意了自己和沈昭陽交往,但是奚夢華卻總有些不甘。
她很清楚如果自己和沈昭陽相好了,這輩子可能就這樣了。
他在815,自己在漢紡廠,結婚,生子,然后就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未來的生活大概率也不會有什么變化,更談不上什么驚喜。
這樣看上去似乎也挺不錯,雙職工,家里長輩都有工作,這種穩定的家庭結構,看上去既富裕又安逸,但奚夢華卻沒來由地覺得煩躁。
她下意識地會和自己身邊人比,尤其是昔日的五朵金花比。
唐棠不必說了,人家早就跳出了漢紡廠這個圈子,現在據說去了上海復旦讀研究生了,也許以后都不一定回漢川了。
周玉梨呢?
奚夢華看不懂這個人,似乎很安于現狀,成天就窩在家里,現在連舞廳和滑冰場幾乎都看不到了,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姚薇呢,奚夢華很羨慕。
王怡都調走了,還能想到她,把她從廠里借調到縣里。
現在更是已經解決了身份問題,正式調到縣里招商引資局了,而且也辦理了以工代干手續。
只要一有編制,就會解決干部身份,未來前途可期。
這里邊也有張建川的幫忙,這一點姚薇也從不諱言。
覃燕珊和崔碧瑤這二人,奚夢華是最佩服這兩人的勇氣,尤其是覃燕珊。
竟然就敢辭職不要工作一走了之,就是不肯再上這個折磨人的三班倒。
當然這里邊肯定也有張建川給了她們倆的承諾,但不管怎么說,連鐵飯碗都不要了,就這么走了,奚夢華不知道自己處于哪種狀態下,有沒有這個勇氣。
外邊也傳言說她們倆給張建川當了情人小秘,姚薇說是那些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人污蔑。
奚夢華也見過二女一兩次。
一次是覃燕珊坐一輛桑塔納來廠里參加一個昔日同寢室女工的婚禮,她也參加了。
婚禮結束之后,那輛桑塔納居然還來專門接她離開。
還有一次則是碰到崔碧瑤獨自乘坐一輛日本轎車到縣政府交一份文件,而她正好去縣里找姚薇,在大門上打了個招呼。
除了感受到二女那種完全和廠里女工們截然不同的神采飛揚,不僅僅是衣著打扮,而是由內及外的氣質精神,可以說簡直就是脫胎換骨,她們倆身上是再也找不到昔日在廠里的氣息了。
而自己呢?
奚夢華有些茫然。
雖然張建川幫忙給廠里打了招呼,把自己調到了招待所,再也不用上那種在車間里一站就是幾個小時,熱得胸罩內褲都濕透的擋車工工作,現在的工作也很輕松。
但每個月就那么一百多塊錢,而且最讓奚夢華難熬的是這種一眼就能望到盡頭的日子。
沈昭陽的糾纏讓奚夢華不勝其煩之余也有些氣餒。
也許就像爸媽說的那樣,自己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女孩子,無外乎就是爹娘給了一副好皮囊,長得漂亮了一點兒。
但又能如何呢?
漂亮又不能當飯吃。
自己既沒有姚薇那樣能說會道的本事,也沒有覃崔二女那樣的勇氣,也沒有唐棠那樣的家庭背景,又能如何呢?
有時候也在想,索性就遂了沈昭陽的愿,跟他好了算了,而且沈昭陽除了性格上軟了點兒,其他條件都還是不錯。
只不過原來一直對沈昭陽追求自己持贊同態度的大哥現在態度卻有些變了。
大哥提醒自己女孩子要對自己以后一輩子的生活考慮清楚,不要輕易下決定。
而且還暗示像沈昭陽這樣的男孩子可能一輩子都沒啥出息,靠著父母余蔭接濟或許三五年還能過得去,但父母能幫他一輩子嗎?
自己若是沒本事,一家子以后肯定日子不會好過。
大哥態度變化讓奚夢華也很吃驚,但是也讓奚夢華又更加猶豫。
她本來就不喜歡沈昭陽那種毫無主見的性格,也是對方糾纏太緊,而且對自己百依百順,所以才有點兒意動。
但奚夢華知道自己并不喜歡沈昭陽。
可自己不喜歡沈昭陽,又能喜歡誰?
奚夢華原來在家里被管得很嚴,幾乎沒有多少機會接觸外邊男孩子,都工作了才開始接觸外界,而褚文東就是她第一個對象。
只不過相處時間太短,幾乎沒有多少進展對方就扭頭去找了縣里領導的女兒,現在都結婚了。
然后就是一直苦追不舍的沈昭陽。
還有就是接觸不算多,但印象深刻的張建川。
毫無疑問,張建川就是自己心目中最好的對象。
只可惜奚夢華知道自己距離對方太遠,連姚薇都只能望而興嘆,覃燕珊和崔碧瑤與對方的關系究竟如何也不得而知。
但今天張建川望向自己目光里幾分灼熱,又讓奚夢華內心深處生出了某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這種目光她見得太多了,褚文東和沈昭陽身上她見過,還有更多的男人也一樣有這樣的目光,她很厭惡反感。
但張建川目光中那一掠而過的焰芒卻讓自己一點兒也不介意,甚至還有幾分得意,或許這就是女為悅己者容?
那自己有可能嗎?
又或者會淪為像覃燕珊和崔碧瑤那樣的“下場”?
但覃燕珊和崔碧瑤究竟是什么樣的“下場”?
她很好奇,也很想知道。
甚至很多人都還期盼著這種“下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