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審計工作一旦從審計署特派辦轉為市政府“內部核查”，那結果就只有一個——什么都查不出來。
這就等于徹底投降。
“宋市長的顧慮，我理解。”
林昭遠放下茶杯。
“不過我相信審計署特派辦的專業能力和政治覺悟。”
“他們是帶著尚方寶劍來的，代表的是中央的意志。”
“我們地方上要做的就是全力配合而不是設置障礙，更不能中途叫停。”
他看著宋昌明，話說得很重。
宋昌明的眼角抽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笑容。
“當然當然，配合是必須的。”
林昭遠像是沒看到他的微表情，主動讓了一步。
“不過，宋市長提醒得也對。”
“我會跟審計組的同志們溝通一下，請他們在具體工作中更注重方式方法，多聽取我們地方同志的意見，避免擴大化影響到正常工作。”
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原則不退，方式可談。
宋昌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這個年輕人，比他想象的還要硬。
“好，好。”
“昭遠書記考慮得周全。”
宋昌明端起了茶杯。
“那就按你的意思辦。”
……
送走宋昌明，林昭遠坐在椅子上，久久未動。
他想起了一個人。
市政府研究室那個叫周成山的老科長，那個冒著巨大風險把U盤交給他的人。
現在，城投集團的審計風暴已經刮起來，宋昌明肯定會清算內部的“不穩定因素”。
周成山，很危險。
自己必須保他。
不光是為了道義，更是為了向所有人展示一種態度——跟著我林昭遠，不會被虧待。
在一次討論市委機關人事微調的書記辦公會上，林昭遠看似隨意地提了一句。
“市政府研究室的周成山同志，我之前看過他寫的幾篇文章很有深度。”
“我們市委政策研究室這邊，正好缺一個對政府工作熟悉的筆桿子。”
“我提議把周成山同志平級調過來，加強一下市委的研究力量。”
一個人微言輕的老科長還是平級調動，根本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
幾個副書記都點頭表示同意。
“書記真是慧眼識珠。”
“小事，書記您決定就好。”
事情就這么定了下來。
林昭遠知道，把周成山調到市委，就等于把他從宋昌明的直接管轄下撈了出來。
進了市委大院，宋昌明的手再長也不敢輕易伸進來。
這算是在虎口里，拔了顆牙。
雖然是顆無足輕重的小牙。
調令發出的第二天下午，林昭遠桌上的紅色電話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號碼，是宋昌明的辦公室。
“昭遠書記，在忙嗎？”
電話那頭，傳來宋昌明一如既往平和的聲音。
“剛處理完點文件，宋市長有事？”
“呵呵，沒什么大事。”
宋昌明輕笑了一聲。
“就是剛看到周成山的調令，有點感慨。”
“昭遠書記真是愛才啊，連我們研究室的一個老科長都親自關心。”
電話掛斷。
聽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林昭遠沒有立刻放下話筒。
他知道U盤的事了？
不，他可能不知道U盤，但他百分之百確定，周成山就是那個內鬼。
而自己，把這個內鬼從他眼皮子底下撈走了。
這通電話，不是試探，是宣告。
宣告他林昭遠拔牙的動作，他看見了。
宣告他宋昌明，要開始反擊了。
林昭遠把話筒放回原位，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宋昌明經營濱海多年，根深蒂固，他的棋子盤根錯節。
自己想破局，不能指望一上來就將軍。
得先吃子，一個一個地吃。
周成山是自己吃掉的第一個子，雖然小，但意義重大。
它告訴所有人，宋昌明的地盤不是鐵板一塊。
現在，宋昌明要反撲了。
下一場仗，會在哪里打響？
林昭遠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常委會。
這是濱海市市最高權力的角斗場。
任何重大的議題，都必須在這里通過。
宋昌明要想反擊，必然會在這里發難。
……
市委秘書長高育良的辦公室里，氣氛有些凝重。
他面前擺著兩份文件。
一份來自市委書記辦公室，一份來自市長辦公室。
都是關于下一次常委會議題的建議。
高育良扶了扶眼鏡，先看林昭遠這邊的。
議題一：聽取市審計局關于對城投集團進行專項審計的階段性情況匯報。
議題二：研究《關于進一步加強全市干部作風建設的若干規定》。
高育良看完了，心里有了數。
第一個議題，是把審計風暴從事務層面，正式擺上全市最高決策的臺面。
這是程序，也是施壓。
等于告訴所有人，審計這件事，市委書記盯著。
第二個議題，更像是組合拳。
查經濟問題，同時抓作風建設。
一套連招，目的很明確，就是整頓吏治。
他放下這份，拿起宋昌明那邊的。
只有一個議題。
——關于提請審議《加快濱海港東區開發建設的議案》。
高育良的眼皮跳了一下。
濱海港東區。
這是濱海市未來十年最大的一個項目。
規劃面積幾十平方公里，涉及港口、物流、倉儲、新城建設，總投資額號稱千億。
這塊蛋糕太大了。
大到能撐死人。
這個項目，一直由常務副市長劉茂才主抓。
劉茂才，誰都知道，是宋昌明最核心的干將。
高育良的指尖劃過“濱海港東區”這幾個字。
他瞬間就明白了。
這是宋昌明的陽謀。
你林昭遠不是要查城投，要抓經濟問題嗎？
好啊。
我直接拋出一個千億級的經濟發展項目。
你跟不跟？
你如果反對，那你就是阻礙濱海發展，無視經濟建設這個中心工作。
這個帽子，誰戴得上？
你如果同意，那這個項目就由我們政府這邊主導，資金、土地、工程……
這里面的空間可就太大了。
審計城投那點錢，跟這個比起來，算什么？
高育良放下文件，靠在椅子上。
他能聞到空氣里那股火藥味。
山雨欲來風滿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