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遠坐到她對面的沙發上，身體前傾:“我感覺，在大膽使用優秀年輕干部這一點上，我們的步子，是不是可以邁得再大一點？”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錢莉莉面前。
“我看了看最近幾批提拔的干部名單，四平八穩，論資排輩的痕跡還是重了些。”
“一些有沖勁、有想法、在基層干出成績的年輕人，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
“濱海要發展，要換新顏，就需要新鮮血液。”
“我們不能總讓年輕人熬年頭，等到銳氣都磨沒了，才想起來用。”
“莉莉同志，你對這個問題怎么看？”
這個問題，精準地切在了組織工作的要害上。
錢莉莉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這是林昭遠在表明態度。
他不僅要規范程序，更要改變用人導向。
而用人導向，就是市委書記意志最直接的體現。
她能怎么回答？
說現在的做法沒問題？
那是公然和市委書記唱反調。
說完全贊同，馬上就改？
那又等于否定了自己過去的工作，而且會立刻得罪宋昌明那邊一大批人。
錢莉莉不愧是在官場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人，她的大腦飛速運轉，嘴上已經給出了滴水不漏的回答:“書記高瞻遠矚，看問題一針見血。”
“您指出的這個問題，確實是我們工作中需要反思的。”
“回去之后，我們組織部一定立刻組織力量，加強調研，盡快拿出一個關于破格提拔優秀年輕干部的實施方案，報給您審議。”
一番話說得是花團錦簇，既認同了領導的指示，又把球巧妙地踢了回去——我研究，我拿方案，但最后拍板的，還是您。
林昭遠看著她，笑了笑，沒再追問。
他知道，對付錢莉莉這種人，不能急。
今天這番話，就是為了激起她心中的漣漪。
“好，我等你的方案。”
林昭遠站起身，結束了談話，“要快。”
“濱海的發展，等不起。”
走出書記辦公室，后背的冷汗已經浸濕了錢莉莉的襯衫。
林昭遠的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讓她心慌。
……
送走錢莉莉，林昭遠立刻撥通了一個他輕易不會動用的號碼。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清冷的女聲。
“喂。”
“若云書記，我是昭遠。”
林昭遠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晚輩對長輩的尊敬。
電話那頭的，正是臨江市委書記，姜若云。
“哦？昭遠，濱海的工作還順利吧？”
姜若云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
“還行，剛開了個頭。”
林昭遠沒有多說自己的困境，而是直奔主題，“若云書記，想請您幫個小忙。”
“說。”
“您認不認識京城一個叫國家信息安全技術研究中心的單位？”
“我這邊……，叫錢程，今年報考了那里，剛過筆試。”
林昭遠大概講了一下事情。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錢程？”
姜若云在回憶什么，然后輕笑了一聲，“巧了。”
“那個中心的主任，叫姜毅，是我表哥。”
林昭遠心中一喜，但語氣依舊平靜:“那太好了。”
“我不是想搞什么特殊化，只是這孩子確實很優秀，就希望……”
“在同等條件下，能得到一個公平公正的面試機會。”
“如果他自己不行，那就算了，不能給您添麻煩。”
“我明白。”
姜若云何等聰明，立刻聽懂了林昭遠的潛臺詞。
“我知道怎么做了。”
姜若云淡淡地說，“你安心做好濱海的事。”
“需要的時候，不要不好意思開口。”
“謝謝若云書記。”
掛斷電話，林昭遠看著窗外，長長舒了一口氣。
……
幾乎就在林昭遠和姜若云通話的同時，市長宋昌明的辦公室里，也迎來了一位客人。
正是剛從林昭遠那里出來的錢莉莉。
她前腳剛匯報完工作，后腳就被宋昌明的秘書請了過來。
宋昌明一改往日的張揚，臉上帶著幾分語重心長的關切。
“莉莉啊，林書記找你談話了？”
“是，宋市長。”
“向我了解了一下干部梯隊建設的情況。”
錢莉莉謹慎地回答。
宋昌明冷笑一聲:“哼，什么干部梯隊，我看他是想搞干部換水！”
“這個林昭遠，野心不小啊！”
他站起身，踱到錢莉莉身邊，親切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莉莉啊，我們搭班子這么多年了，你的能力，我是最清楚的。”
“濱海能有今天的局面，組織部功不可沒。”
“林昭遠剛來，不了解濱海的復雜情況，就知道瞎搞什么反腐，這是要耽誤我們全市的發展大局！”
“我們不能由著他的性子來。”
“港東區的項目，省里市里都盯著，這才是我們工作的重中之重！”
錢莉莉低著頭，沒有接話。
宋昌明看著她的反應，眼神閃爍了一下，拋出了他準備好的誘餌。
“你放心，有我在濱海亂不了。”
“莉莉，好好干。”
“等過兩年，市里班子調整，我這邊給你運作一下。”
“再往上的位置，也不是沒有可能嘛。”
錢莉莉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強壓住內心的波瀾，臉上擠出感激的笑容:“謝謝宋市長看重，我……”
“我一定以全市的工作大局為重，全力支持您的工作！”
“這就對了嘛！”
宋昌明滿意地笑了起來，“我們才是濱海發展的壓艙石。”
“林昭遠，他不過是個過客。”
離開市長辦公室，錢莉莉感覺自己剛從一場大夢中醒來，腳步都有些虛浮。
一邊是新書記不顯山露水的壓力，一邊是老市長的許諾。
……
深夜。
錢莉莉獨自坐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里，疲憊地揉著太陽穴。
桌上，放著一份她讓下面人連夜整理出來的《全市優秀年輕干部備選名單》。
林昭遠的指示，壓在她心頭。
而宋昌明那句承諾，則在她心里燒著。
到底該倒向哪一邊？
就在她心亂如麻的時候，辦公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是她遠在京城的兒子，錢程。
“喂，兒子，這么晚了還沒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