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恁這攤子鋪得也忒大了。磚窯、水泥廠、陶瓷廠、紡織廠、染布廠多頭并進,就不怕閃了腰?”
“你當俺愿意?”林永年把算盤往炕桌上一推,賬本里夾著張畫滿圈圈的草紙,“這不趕上了,村里發現水源,要改水田缺材料。我一想這是好事,這水利修一修,以后村里再也不怕旱災,年年能豐收。這是給鄉里謀百年基業,我難點累點算什么。”
林永強伸脖子瞅了眼圖紙,拿茶缸子在炕沿比劃:“要俺說,先緊著磚窯弄。閻長官正擴編部隊,光太原城每月就要二十萬青磚。”他忽然壓低嗓門:“上回軍需處老劉喝多了吐實話,市面青磚都漲到三塊大洋一千了。”
“再8天把第一口磚瓦窯建起來,這錢不急著賺。我的計劃是,先燒出耐火磚,用來建水泥窯和陶窯。緊著村里要的一十九萬節陶管和水泥生產。”
“你回村時一路上應該也看到,今年旱災這才開始,各村都逃荒了,可以說十室九空,接下來不知道會死多少人。”
“所以,今年最重要的事是把村里的一萬畝梯田改成水田,解決全村糧食問題。等糧食豐收了,就有余糧把村里周邊的幾座丘陵開荒成十萬畝水田,到時就可以安置2萬戶災民。也算是給我們家做一場功德。”
“還要開荒十萬畝水田?”林永強滿臉詫異:“建成后有這么多水用?”
“青龍澗上游發現一個大型地下溶洞,只要做一些小小的改造工程,就可以變為一個地下水庫。把青龍澗每年白白流走的水儲存起來,足夠這十萬畝水田使用。”
“哥,我覺得你這水平可以來當長治縣知事了。”
“胡沁啥!咱林家祖墳冒青煙也輪不著我。”
“閻長官親口說的!”林永強突然從褲兜掏出張皺報紙,“瞅見沒?上月《晉陽日報》登的招賢令,各縣都要推舉實業人才當參事。”他手指頭戳著豆腐塊大小的公告,“就憑你做的這些事,督軍知道了還不給你一個知事當當!”
林永年不想接二弟的茬,他現在的理想是把生意做到太原去,當官?他沒想過。
軍裝漢子摩挲著下巴的胡茬,忽然正色道:“說正經的,恁這廠子安保咋整?”
“有什么想法?說來聽聽”
林永強拽著哥哥蹲回墻根,用石片在青磚地上劃拉:“瞧這地形,工廠就谷口一條道能進車馬。”戳著個十字標記,“先拿杉木搭個三層崗樓,頂上支盞煤油探照燈。”
“那不得砍半坡林子?”林永年煙鍋敲著磚縫算計。
“費那勁干啥!”石片唰地劃到谷口北坡,“崖頭上現成的石砬子,鑿兩個射擊孔,架上步槍能控住三里地。”又抹平塊地皮,“等水泥廠出貨,把這谷口砌成甕城——留八個機槍位,頂上蓋瞭望塔。”
林永年嘬著冷氣:“當是要塞吶?”
“村里現在的寨門是上個朝代時用三合土建的,將來都是機槍大炮,已不頂事。這個谷口正好卡住了你的工業區和村里的往外的通道,我們一次性規劃到位,將來才能保護鄉親不受傷害。”
林永強把武裝帶拍得啪啪響,“等水泥要塞起來,俺從閻長官討兩門過山炮,他正愁沒地界試新炮呢!”
林永年揪著棉襖領子直冒汗:“你當是守太原城呢?又是機槍又是炮的,哪來恁些人手填坑?”
“早算好了!”林永強掏出牛皮本嘩嘩翻頁,“村護衛隊現有二百人,抽五十個年輕崽子編成五個班的快槍隊。平時兩個防守崗樓,兩個班護衛貨物出行,一個班輪休。”他手指頭戳著名單,“剩下一百五十人分15班,十班配韋伯利左輪輪流巡廠區和村里,兩班去學炮兵,三班學開機槍。”
“五十把快槍,三挺機槍,兩門炮,一百把左輪,這家業置下來,林家村會不會成為長治第一村?”
“眼界放開些!”林永強用石片在地上劃拉,“五十桿快槍控住老鷹嘴,三挺馬克沁封死谷口。”石片戳著個圓圈,“兩門山炮架在磚窯后坡,射界能罩住十里官道,比縣衙那幾桿老套筒強百倍!”
林永強扯開軍裝領子:“等秋后剿了霍山匪,咱村護衛隊的名號打出去,長治十八鄉的商戶都得求著掛咱的林字旗!”
“樹大招風啊......”
“我找閻長官批個民團番號!”
林永年差點被口水噎住:“民團?那不得驚動省里......”
“真要扯民團大旗,縣衙那頭能松口?”
“得看閻長官手令咋寫。”林永強在青磚上刻字,“俺盤算著報二百人編制,掛‘長治礦業保安隊’的名頭。”
“二百條槍的嚼谷從哪出?”林永年朝磚窯方向努嘴,“眼下建工廠還是找林硯外公借的五千兩。”
林永強突然露出白牙笑:“哥,閻長官好面子,上月他陪英國領事逛兵工廠,還愁沒實業充門面。咱把磚窯水泥廠說成‘模范工業區’,保安隊自然算新政配套!”
林永年壓低嗓門:“真要成了,槍械咋置辦?”
“先借新軍淘汰的漢陽造。”林永強摸出懷表擰發條,“等跟英國人的合同簽了,走怡和洋行的軍火貸——閻長官早想試試買機槍抽成的門道。”
過了會林永年平復下心情,繼續問:“誰來領隊?”
“總得有個明面上的話事人,總不能讓閻長官親自掛名?”
林永強從褲兜摸出個銅煙盒,彈開蓋亮出張泛黃照片。上頭是個穿長衫的圓臉漢子,腰間別著駁殼槍:“這是俺營里文書老曹,正牌保定軍校畢業。讓他脫了軍裝當保安團長,縣里那幫酸秀才最吃這套。”
“可靠?”
“去年剿匪,他挨了三槍。”林永強突然扯開衣襟,胸口有道蜈蚣似的疤:“我冒死救了他。”
林永強摸出懷表擰發條:“老曹懂炮兵觀測,英語能跟洋工程師嘮嗑。平素讓他穿長衫拄文明棍,誰能看出是玩馬克沁的主?”
星光透過窗紙映在兄弟倆臉上,炭盆漸漸暗下去。
林永年突然笑出聲:“記得你十二歲那年,偷族長壽材板搭狗窩......”
“哥!”林永強軍裝領子蹭上墻灰,“說正事呢!”
“先拿杉木搭個瞭望臺,槍械用巡警隊淘汰的單打一,中不?”
“中!”林永強摸黑解武裝帶,“明日俺去縣警局借十桿老套筒,就說剿匪用......”話音漸漸含糊,腦袋耷拉在條凳上打起呼嚕。
林永年摸黑拽過羊皮襖給弟弟蓋上,炭盆騰起最后一縷青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