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爾斯·威爾遜深知,想要接近領航者公司和蘇婉貞的核心決策圈,僅僅依靠王有財這樣的地方官吏是遠遠不夠的。
他需要一個更直接、更體面,也更有分量的切入點。
幾番權衡,他將目光投向了蘇婉貞的二哥,經營“銘盛源”鐵貨鋪的蘇承業。
蘇承業雖非領航者的直接掌舵人,但作為蘇家核心成員、蘇婉貞的親兄長,且在本地經營鐵貨多年,人脈深厚,對鐵器行當的上下游了如指掌。
更重要的是,銘盛源與怡和洋行在五金工具、小宗鋼鐵制品的進口上,有過零星但還算愉快的合作。
這層關系,正是威爾遜可以利用的敲門磚。
這日午后,威爾遜精心挑選了幾份英國最新五金樣本目錄和一盒上等雪茄,帶著翻譯,親自來到了位于晉城繁華地段的“銘盛源”鋪面。
鋪子門臉不小,貨架上陳列著各式鐵器農具、鍋碗瓢盆,伙計們忙碌著,顯出生意興隆。
蘇承業聞報,親自迎了出來。
他年近四旬,身材敦實,面容精明,穿著一身質地不錯的綢緞長衫。
見到威爾遜,臉上立刻堆起生意人特有的熱絡笑容:“哎呀呀!威爾遜先生大駕光臨,小店蓬蓽生輝啊!快請里面坐!”
他操著一口帶著濃重晉城口音的官話,將威爾遜讓進了鋪面后堂雅致的會客室。
寒暄落座,香茗奉上。
威爾遜先是遞上樣本和雪茄,恭維了幾句銘盛源的生意興隆,然后話鋒一轉,巧妙地引到了正題:“蘇老板經營有道,眼光長遠。如今晉城實業界,最令人矚目的,莫過于令妹蘇夫人主導的領航者公司了。那份關于枯樹林鋼鐵基地的公告,真是石破天驚,氣魄非凡啊!”
蘇承業眼中精光一閃,面上笑容不減,打著哈哈:“哪里哪里,舍妹不過是替家里管點事,承蒙李縣長和各方抬愛。這鋼鐵之事,投入巨大,風險也高,還需謹慎行事,謹慎行事啊。”他這話滴水不漏,既承認了關系,又沒透露任何實質信息,還把風險點明,顯得老成持重。
威爾遜正要進一步試探,試圖了解領航者具體的技術來源,特別是那精準得驚人的勘探信息,以及未來可能的合作意向(比如設備引進或技術咨詢),門外伙計忽然高聲通報:“二爺,禮和洋行的漢斯先生到了!”
話音未落,一個身材高大、金發碧眼、穿著筆挺西裝、神情帶著日耳曼人特有嚴謹(或者說傲慢)的中年男子,已不請自入地大步走了進來。
正是德國禮和洋行(Carlowitz & Co.)駐晉城的代表,漢斯·克虜伯(Hans Krupp)。
漢斯的目光在室內一掃,掠過威爾遜時,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競爭敵意,隨即換上對蘇承業的標準商業笑容,用略顯生硬但流利的中文說道:“蘇老板,抱歉打擾。聽聞您這里有貴客?沒關系,我可以稍等。只是關于我們上次談到的,為貴府可能需要的‘大型工業設備’提供最新德國技術方案一事,有些新的細節,亟需與您溝通。”
他特意在“大型工業設備”和“德國技術”上加重了語氣,目光若有若無地瞟向威爾遜帶來的英國樣本。
威爾遜的心猛地一沉!
禮和洋行!
而且是以重工業機械和軍工技術聞名的德國克虜伯家族背景的洋行!
他們的動作竟然也如此之快,目標如此明確,直接指向了枯樹林鋼鐵基地的核心需求——設備!
并且,漢斯·克虜伯顯然知道威爾遜在此,這番話就是故意說給他聽的,是在公開宣戰,也是在向蘇承業(以及背后的蘇家)展示實力和決心。
會客室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而緊張。
怡和與禮和,英國資本與德國技術,這對在華夏大地上激烈角逐的老對手,竟在這晉城一家鐵貨鋪的后堂狹路相逢,目標直指同一塊巨大的蛋糕,領航者公司那宏偉藍圖下的鋼鐵巨擘。
蘇承業何等精明,立刻嗅到了空氣中彌漫的火藥味和巨大的利益涌動。
他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仿佛沒察覺任何異樣,熱情地招呼道:“哎呀,真是巧了!漢斯先生也來了!快請坐快請坐!威爾遜先生也是我的貴客,都是朋友,不妨一起坐坐,品品茶?”
他熟練地打著圓場,心中卻飛速盤算:英國人帶著樣本目錄來探口風,德國人直接拿著技術方案來搶單!
看來外甥搞出的這個鋼鐵基地,吸引力遠超想象,連這些鼻孔朝天的洋行都坐不住了!
這潭水,是越來越深,也越來越有意思了。
漢斯·克虜伯毫不客氣地坐下,銳利的目光直視威爾遜:“威爾遜先生,幸會。怡和也對晉城的鋼鐵項目感興趣?貴行的優勢似乎更在貿易和金融?”話語中的挑釁意味不言而喻。
威爾遜壓下心中的不快,保持著英國紳士的從容,微微一笑:“克虜伯先生,怡和的優勢在于全球資源和資本的整合能力。一個宏大的項目,需要的不僅僅是設備,更需要全方位的支持,包括資金、物流、市場。”
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以及,對本地復雜環境的深刻理解。”
他這是在暗指怡和更早扎根本地,人脈更廣,暗示德國人只是技術販子。
蘇承業笑瞇瞇地看著兩個洋人代表唇槍舌劍,你來我往,互相試探又互相貶低。
他慢悠悠地喝著茶,偶爾插一兩句無關痛癢的場面話,心中卻如同明鏡:
這兩家洋行越是爭得厲害,就越說明枯樹林項目的價值和潛力巨大!
而最終的決策權,牢牢掌握在他妹妹蘇婉貞,以及那個藏在幕后的、眼光精準得可怕的外甥手中。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穩穩地坐在這釣魚臺上,看這兩條“洋魚”如何使出渾身解數來咬鉤。
至于最后誰能分到一杯羹,那還得看他妹妹的意思,以及這兩家洋行能拿出什么樣的、真正打動人的籌碼了。
他放下茶杯,臉上的笑容愈發深不可測:“二位都是見多識廣的貴客,所言都有道理。”
“這鋼鐵基地嘛,百業之基,確實需要方方面面的頂尖支持。”
“晉城是小地方,能得二位巨頭垂青,實乃幸事。”
“具體的合作事宜嘛…”他拖長了語調,“還需從長計議,等領航者那邊的規劃更明朗些,家妹那邊…才好說話,您二位說是不是?”
他巧妙地把球又踢回了領航者和蘇婉貞腳下,自己則穩坐中軍帳,靜觀其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