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繼續前行,下一站是認購份額最大的錢家,一萬三千畝地,分布在晉城以南更廣闊的平原地帶。
規模更大,涉及村莊更多,場面也更加復雜。
有些是錢家自家的田莊,由管事打理;更多的是分散租給各村的佃農。
每到一處,除了重復簽約流程,林茂田面臨的挑戰也更多。
有些老佃農固執地相信自己的老經驗,對規程里的條條框框嗤之以鼻。
“林管事,不是俺不信您。
這種地嘛,祖祖輩輩都這么過來的。
啥時候下種,啥時候追肥,老天爺賞飯,看苗情就是了。
哪能像您那規程上寫的,跟行軍打仗似的,哪天干啥都定死了?
這不拘得慌嗎?”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把式,在錢家莊的簽約現場,忍不住提出了質疑。
圍觀的佃農里也有不少人點頭附和。
種地靠經驗,靠天時,這是根深蒂固的觀念。
林茂田沒有立刻反駁。
他示意豐泰的辦事員暫停按手印,走到老把式面前,態度平和但眼神銳利:“老哥,我問你。你種了一輩子地,最好的年景,一畝麥子能打多少凈糧?”
老把式想了想,有些驕傲地伸出兩根手指:“一百二!頂天了!”
“一百二,好收成!”林茂田點點頭,隨即話鋒一轉,“那你知道,我們林家村,去年冬小麥平均畝產凈糧是多少?”
他伸出二根手指,在眾人面前晃了晃:“最差的,也沒低過二百五三!”
“二百五三斤?!”人群轟然炸開。這個數字遠遠超出了他們的認知極限。
錢家的管事也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老把式連連搖頭,“吹牛不上稅!俺們這地,肥力就那樣,老天爺再賞臉,也打不出二百斤!”
“光靠老天爺,當然打不出。”
林茂田的聲音沉穩有力,“靠的就是這規程!靠的是優選的好種子林耐一號!
靠的是科學的下肥、管理!
啥叫科學?
就是摸透了這地、這種、這天氣的脾氣,啥時候該干啥,一點都不能錯!
錯一步,就可能少收百來斤糧!”
他指著契書:
“為啥敢跟你們簽這保底二百六十五斤的契?
為啥敢兜底收?
就是因為這規程,是拿無數塊地、一厘一毫試出來的金科玉律!
按它做,就是能把老天爺給的那份,穩穩當當地拿到手,還能再多拿一份!”
他環視著鴉雀無聲的人群,尤其是那些眼神開始動搖的佃農:
“老哥,還有各位鄉親。
祖輩的經驗是寶,咱得敬著。
但時代在變,法子也在變。
領航者公司,豐泰公司,還有我們這些農技員,不是來害你們的,是來帶著大伙兒一起多打糧食、多賺錢的!
這規程,就是那多打糧食的金鑰匙!
你們按手印,是信我們;我們派專人盯著,是怕你們心疼肥料、怕你們偷懶省了工序,最后虧的是你們自己!
是怕你們糟蹋了這能多打百來斤糧的好法子!”
他最后看向那老把式:
“老哥,你種地是把好手,經驗足。
要不這樣,你挑一塊地,就按你的老法子種。
其他的地,按我們的規程種。
到了明年夏收,咱們當面鑼對面鼓,秤上見真章!
要是規程種的地,沒比你的老法子高出五十斤凈糧,我林茂田,當著大伙兒的面,給你磕頭認錯!賠償你的損失!
敢不敢?”
這話擲地有聲,充滿了強大的自信。
老把式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看著林茂田毫不躲閃的目光,再看看周圍佃農們漸漸變得熱切的眼神,那股倔強勁兒終究是泄了。
他嘟囔了一句:“按就按唄,試試就試試!”最終還是走到油布前,在契書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錢家莊的一萬三千畝簽約,就在這小小的插曲和最終被說服的氛圍中完成了。
林慶豐被留在了錢家莊最大的一片連片土地上,而另一個年輕的農技員林滿倉,則被派往了錢家另一處較為分散的土地負責協調監督。
每一片簽約的土地,都悄然落下了一枚來自林家村的棋子。
最后一站,是蘇家認購的六千畝地。
地點在晉城西南,靠近枯樹林鋼鐵基地。
卡車抵達時,已是下午。
蘇家三爺蘇承勇竟然親自等在了最大的一個田莊門口。
他穿著便服,身后跟著幾個隨從,還有一隊警察,顯然是他額外調派來加強安保的。
“林管事,一路辛苦!”蘇承勇笑著迎上來,態度明顯比其他股東熱情親近許多。
畢竟蘇家與林家關系匪淺。
“蘇局長,勞您久候。”林茂田連忙行禮。
孫長河也帶著手下警察向蘇承勇敬禮。
“自家人,不必客氣。”蘇承勇擺擺手,指著身后一大片已經初步平整過的土地,“這六千畝,是連成片的,好管理。
佃戶都是莊子上知根知底的,也省心。
協議的事,莊頭老周已經跟他們講透了,就等著您來走個過場,按個印,把貴公司的農技高人請過來坐鎮了。”
流程果然順利許多。
莊頭老周辦事得力,佃戶們對蘇家和林家都帶著敬畏,加上蘇承勇親自在場坐鎮,簽約按印一氣呵成。
林茂田同樣派出一位名叫林振土的農技員常駐蘇家莊園。
蘇承勇也爽快地指著他帶來的那隊警察中一個班長說:“李班長,你帶三個人,以后就常駐這邊莊子,配合林技員和林管事派來的人,務必保證安全,不許出任何岔子!聽見沒?”
“是!局長!”李班長一個立正,聲音洪亮。
夕陽西下,將廣袤的晉南平原染成一片溫暖的金紅。
林茂田站在蘇家莊園外的高坡上,望著腳下這片剛剛簽下“對賭”契約、寄托著無數人希望的土地。
他合上了那本記滿名字和地塊的硬皮冊子,長長舒了一口氣。
一天奔波,口干舌燥,但看著冊子里密密麻麻的記錄,心中卻充滿了沉甸甸的踏實感。
身旁,豐泰公司的辦事員在清點整理一疊疊簽好的契書;孫長河指揮著警察班整理裝備,準備登車返城;蘇承勇正低聲交代著莊頭老周什么;林振土則已經拉著幾個佃農,在田邊比劃著討論基肥的種類和用量了。
晚風吹過空曠的原野,帶來一絲涼意,也帶來了泥土和即將開始新一季輪回的種子的氣息。
冬小麥播種的季節,馬上就要到了。